雪山飛狐
 
  瑤瑤側著頭想了一會兒,喃喃自語的說道:「鐵門鑰匙向來都是六兒姊姊看管的,要想甚麼法子才能將她身上的鑰匙串給偷了過來........?」胡斐心中一動,說道:「那位六兒姊姊都是多晚就寢?」瑤瑤道:「總要初更過了才會見她上床睡去。」胡斐道:「咱們又沒迷香甚麼的可使,要不然倒是易辦的很了。」
  瑤瑤問道:「甚麼是迷香?」胡斐笑道:「那是一種讓人聞到就會昏沉睡去的東西,長的就跟咱們拜拜時所用的香枝差不了多少,你可曾見過?」瑤瑤搖著頭道:「沒見過啊。不過我每次聞到冰姊房裏的檀香就會想睡,那算不算是迷香呢?」胡斐哈哈笑道:「那是你太過疲倦的關係,這才聞到檀香就會想睡............」
  話說一半,斗然想起當年鍾兆文給程靈素暗使醍醐香給醉昏了過去的事來,當下大腿一拍,喜道:「有了。咱們就用醍醐香去給那位六兒姊姊醉暈了睡去,你再乘機去把鑰匙給偷了出來,然後我再隨你去救了雙雙,咱們三人便可摸黑出了藥蠶莊,就此遠離害你姊妹的這些惡人。」瑤瑤道:「醍醐香是甚麼東西,要怎麼個用法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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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胡斐見這大綠花燈幽光奇詭,心知有異,當下腦中便開始尋憶日間所記地圖位置,知道現下所處乃莊內西首區域中的『藥靈寶地』,為聖手藥王培育各類異卉苗圃的要地所在。至於居中座落的這間樓閣,圖上小字則是註著『懷淵雨閣』,當時曾問了瑤瑤,她說這是藥王各種藥經寶典的藏書房,堂中雅舍則是招待賓客之用。
  他將身子盡量放低,朝前緩慢移動,逐漸繞到了蓮花池的另一頭來。這時正要循著牆角閃去,不意間卻見到旁首處月映湛藍,心中一動,忖道:『這不是藍花迎月時所綻放開來的藍光麼?』趨前探去,便見矮籬內果然是塊花圃地,大小便與自己養病所在的屋外花圃一般,各形花卉雖已均不相同,但唯藍花卻是依然種在其中。
  胡斐心道:『這倒奇了,藥王的花圃裏各類異卉繁多,卻何以都要種著這種藍花來了?』正待轉身離去,突然又想:『藍花雖是主剋血矮栗這種毒樹,但用在防止其他有害毒氣亦具功效,藥王既是深知這種藍花效用,大可如二妹般遍地栽種才是,何以卻是如此分散開來的種在不同花圃之中?嗯,是了,顯然這是藥王為了掩人耳目而做的特意安排。如此說來,她種上這麼多的藍花必有其目的,更有可能是為了要對付蠶王而來的了?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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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就聽得文洛啊的一聲,說道:「如此說來,那雪山飛狐豈不跟你聖毒門大有淵源?」藥王呸的一聲,啐然罵道:「甚麼淵源?文姊你別來不清不楚的瞎說一通,沒的壞了我那程師妹的名節。」文洛啊喲一聲,掩嘴笑道:「我說的淵源,又不是指她二人有著甚麼苟合見不得人的事,卻給你說的好像我是極其缺德的人來了呢。」
  藥王睨了她一眼,冷冷說道:「最好不是。否則要是讓我程師妹的姊姊聽到了半絲片語,你這條命可也就去了一大半,到時候你可別指望我會來救你,誰要你說話這麼不經大腦來了?」文洛暱聲嬌笑道:「啊喲,這可不妙,原來你那程師妹還有個厲害的姊姊呀?嘿,身為毒手藥王得意門徒的姊姊,我那裏得罪的起她來了?」
  胡斐聽得周身一陣驚顫,心中一個念頭只想:『二妹還有姊姊?怎麼我卻從來沒聽她自已提起過?』跟著思緒回到好遠的從前,恍然想到:『她從來沒有跟我說起自己的身世,我不知她父親母親是怎樣的人,不知她為甚麼要跟無嗔大師學了這一身可驚可怖的本事。我常向她說我自己的事,她總是關切的聽著。我多想聽她說說自己的事,那怕是從小時候說起,即便是絮絮叼叼的說來也成,可是........可是卻再也聽不到了。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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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胡斐身中數拳,鼻子正樑又給結實痛擊一拳,牽動淚線,奪眶而出,心中直呼不好,只覺淚眼模糊中,視線看出極為渾濁不清,這當兒酣鬥正緊,豈能容他留有餘裕伸袖擦拭?當下乘勢仰面倒去,兩腿倏忽間右踢左踹,砰蓬兩響,一中馨兒腰腹,一中阿虎臉頰,正是胡家拳裏的一式練功怪招『潑風滾驢』。
  馨兒腰腹給胡斐一腿踢中,雖無內勁相輔,仍讓她痛得撫肚彎腰,臉色發青;阿虎臉頰卻是橫遭胡斐左足狠狠踹中,頰上烙著一道鞋印,擦出血來,只感熱辣生痛。當下目眥欲裂,大吼一聲,身子猛衝上前,左掌使一招『踏步擊掌』,直向胡斐胸口猛擊過去。
  胡斐側身閃避,說道:「幹麼無緣無故的發狠打人?」左掌一沉,急抓阿虎手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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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胡斐心中愕然不已,忙起身說道:「袁前輩,晚輩尚有許多事要向您老請教........」袁鵬手一擺,說道:「老朽的事,萬別洩露出去。要是遇上我幫裏的人,更別說鍾長老給送到了藥蠶莊,以免事生事,出了亂子。」當下身子一轉,走了幾步,回頭又道:「過了溪,朝東走,兩個娃兒就拜託你了。」身子倏忽前飄,旋即沒入林中。
  胡斐獃楞當場,不知該說甚麼的好。他心中疑問甚多,卻連丁點飄渺蹤影都沒能尋得,望著袁鵬迅速隱沒的身影,獃獃出了好一會神,這才茫然若失的朝著兩童身處走去。瑤瑤見他走近,兩手抱著小花貓,童顏燦爛,說道:「大叔,袁爺爺走了,是麼?」胡斐勉強擠出一絲笑容,說道:「袁爺爺剛走,很關心你們姊妹呢。」
  雙雙側著臉說道:「爺爺說,要我們先走,改天他再過來找我們,是不是真的?」胡斐撫著她頭,微然笑著說道:「當然是真的啦。等我們找地方安頓好了,袁爺爺有空的時候,就會抽空過來見你們了。」說話中仔細瞧了姊妹兩人的樣貌,發現當真難分軒輊,若是單從外貌來認,必有所誤,只能以聲音做為識別;姊姊瑤瑤話聲清脆爽朗,妹妹雙雙則是柔聲帶甜,要是她二人穿著相同服色衣物,嘴裏不來說話,那他可就猜不出誰是誰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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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胡斐清早醒來,精神大好,見身旁兩童兀自熟睡甜香,便不忍過早將之喚醒,悄悄走到溝間旁的大石上,盤起腿兒來運功,心中默道:『命運一事,當真人所難以預料。我無意中拾獲慧光大師所著《博伽梵谷略經》,書中所載,竟然便是修練《九融真經》大法的練功心訣法門。原本還道是老天爺垂憐於我,要我得了這書而來自行療傷復功,豈知事與願違,包袱竟於昨晚逃離時給刀刃割斷開來,再要尋回已是不及。
  『我雖已修得《九融真經》大法中的《陰陽融合第一重功法》,並將體內所受陰陽二毒融合化成玄氣以蓄,隱隱存於周身經脈之中。若要能逆玄御氣,以氣轉脈,進而行氣九融,玄罡無極,非得依循大法中的《融氣》、《養氣》、《練氣》、《行氣》四大階段不可,否則只要其間功法稍偏,便有終身殘廢之虞。但我現下不過練至《陰陽融合第二重功法》,經書卻已連同包袱失落,勢必無法再來繼續循書而練,這可怎生是好?』
  他閉目沉思許久,想了又想,突然心有所悟:『老天爺既是只肯讓我依法融氣療傷,續得性命,那便是對我極大恩寵,自是不願再來讓我習得這門曠世大法神功的了。現下我體內陰陽融合,性命無礙,雖內力全失,但並非補練不來,眼下既是無法再練九融真經,但我家傳《火狐心傳》神功亦非小可,何愁功力不復?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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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花旦樣貌的男子聽了兩童天真叫來,又見這對小小姊妹花長得一模一樣,小臉兒秀麗可愛,惹人憐疼,當下都兒一聲,拉韁勒驢的停了下來,笑道:「三位還是搭我這車罷,那禿頭六滿臉兇貌,怪模粗樣,可別嚇壞了這兩個小女孩。」胡斐心道:『你自己這副模樣難道不怪麼?』但這話可沒敢說出,抱拳道:「多謝盛情。」
  當下牽了兩童便往車後走去,猛然聽得前頭這名男子拉拔了嗓音叫道:「嚴四、嚴五,你們兩個都給我滾到禿頭六那兒去,讓位子出來給客人坐。」他聲音又尖又高,直刺得人耳朵難受不已。這時就聽得篷子裏兩聲怪叫上來,罵道:「老子睡得正好,讓甚麼位?」「臭他娘的陰無望,趕我們過來的是你,現在又要趕我們走?」
  胡斐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,就見篷子裏忽忽兩聲,兩道小小身影倏地給人扔了出來,直朝後頭車篷落去。就聽得嘩啦嘩啦響來,跟著啊喲啊喲連叫上來,兩人同聲罵來:「陰無望你這個臭婊子,不男不女的死人妖,日後生的兒子準沒屁眼...........」罵聲未完,就見一道白影掠過,劈哩拍啦一陣耳刮子響來,兩人罵聲嘎然而止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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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胡斐屏氣凝神,閉目假寐,兩耳靜心聽去,就聽得一人破啞著嗓子低沉說道:「雖說強龍不壓地頭蛇,但八道盟雄霸五嶺,勢力從廣東、廣西向北延伸上來,現下更且盤踞到了湖南與湖北;舉凡兩湖一帶叫得出名號的山竹幫、隴茶幫、青虎溝、沅湖寨、黑馬會等,這些為惡一方的怙惡不悛之輩,竟也都甘心追附驥尾,當真是奸惡之徒蠭聚群集,能幹出甚麼好事來了?咱們幫主紆尊降貴的前去拜會八道盟幫主邢三風,那是念著邢三風他師父『雲手百變鎮雲州』陸廣軒當年的威名,這才與他好話客氣的來說,否則早就揮鋤而鏟,那裏容他繼續為禍?」
  胡斐聽得心中一震,暗道:『八道盟?那不是廣東五虎門另起爐灶後的幫會名稱嗎?』
  原來五虎門掌門人本是廣東佛山鎮上的鳳天南,此人便是胡斐當年一路追殺上京的大惡霸,後來卻是死在福康安所舉辦的掌門人大會上,而他所屬五虎門因失了財金主兒,當即樹倒猢猻散,瀕臨瓦解命運。後來,那鳳天南獨子鳳一鳴挾著龐大家產另起爐灶,竟將五虎門改稱八道盟,雖是接手父業,卻也因此區劃開來,大開邪門,盡數網羅各地角頭惡霸,為害鄉里,只要是能賺上大錢的勾當,自是無所不包,無所不幹。這般經營了十數年下來,儼然已是嶺南眾多幫會盟主,足與近年聲勢看漲的渾幫互別苗頭,更欲搶下丐幫所屬盤界,其心昭然若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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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陰無望走到近來,直趨兩童身前蹲下了腿,跟著雙手不知從那裏變出來的小枝棒糖,各遞一枝給了兩童,笑著哄道:「妹妹乖喔,阿姨跟叔叔們剛才喝了酒在練歌,沒想到卻嚇著你們了。」說話中兩眼朝廟裏望了望,兩眉深蹙,起身面對著胡斐問道:「你們三人打算上那兒去?」胡斐聽他問來,笑道:「遼東。」
  陰無望聽得一驚,提腔訝道:「遼東?你打算怎麼去?用走的?別說笑話了,你大人身子盡可捱得,難道這兩個小小女孩也跟著你一路走到遼東去麼?看你這副窮酸樣子,身上鐵定沒幾文錢,否則也就不用帶著兩個小傢伙住到破廟裏來了,是不是?我說你呀,活得大人大樣的了,一個人過活那還容易,身邊既然帶著兩個女娃兒,就別想要再來逞甚麼狗屁英雄面子,咱們大夥都是在外討生活的,誰沒困難過,又有誰沒來落魄過了?你護著自個兒面子不來說出困難,卻不是苦了跟著你的這兩個小小女孩了麼?現下別囉嗦,收拾了東西就跟我們去。」
  他一連串話兒說來,宛如潑婦罵街一般,越說越快,越罵越響,上句連著下句,不必吞嚥口水,更不用中間換氣,當真是一氣呵成,足見他訓練有素,罵人成習,便如吃飯喝水一般自然。胡斐給他罵得抬不起頭來,只覺句句一針見血,直刺入胸,當真反駁不得,待聽到最後,卻是要自己三人跟了他們走,訝道:「跟你們去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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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但見洪湖三墨三個黑不溜秋的鐵塔般大漢闊步邁進場內,身材頎長,膀寬肩厚,渾身肌肉紮實黑亮,淡淡月色中看來,宛若城隍廟裏黑面將軍般的令人望而生畏。廣場上羣眾見到三人異貌,俱都獃獃出神,噤聲而默。
  胡斐朝前凝目看去,見走在中間的黑傢伙臉有煞氣,眉心糾結,不怒而威,知道這人便是洪湖三墨中的大哥顏傳峰;左邊那位臉容嚴肅,右邊臉頰上有塊紅色胎記的是二哥顏傳嶙;走在右首的則是長著麻花痘子,神色高傲的老三顏傳嶟。他兄弟三人年紀各相差一歲,塊頭相似,但臉容樣貌卻是大不相同,極是容易分辨。
  胡斐當日在臥龍棧上曾聽鍾兆文大哥提到,洪湖三墨乃鄂北廣濟『玄鐵劈風刀』門人,該門現下所掌者乃素有『霹靂神刀』之稱的洪逸發掌門,是洪湖三墨的大師兄,威名極盛,其門派規模在鄂北當屬第一,實力雄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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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鍾閔聖似乎早有所防,一聽顏傳峰叫來,不待他兄弟二人趨近,早已退後兩步,雙手抓住幫內弟子後領,朝前就送,便如現成盾牌一般。洪湖三墨兩兄弟一抓未中,順手推開擋道的丐幫弟子,喝道:「那裏走?」踏上兩步,同使擒拿手抓了過去。鍾閔聖在兩名弟子肩膀上一捺,高躍而起,掌上用力,推得兩名弟子朝前跌去。
  二哥顏傳嶙見狀大怒,身子一矮,肩膀朝跌來的兩名丐幫弟子撞去,砰的響來,那二人撞飛了出去。三弟顏傳嶟乘著空隙跟著躍起,大刀揮出,逕削鍾閔聖腳踝。那丐幫四袋弟子潘國壽見到,奮不顧身的自左撲來,兩手大開的抱住了顏傳嶟龐大身軀,兩人身子一跌,同時滾了下去。
  顏傳嶙眼見鍾閔聖已然躍到了圈外,急得跳腳,當下兩手握刀,哇的大聲吼道:「都給我滾開了,擋我者,碎屍萬段。」當下大刀霍霍,朝著左右亂揮,嚇得兩旁羣眾驚叫連連,誰敢不讓?就見羣眾倏地讓出一條道來,盡頭處正是丐幫鍾閔聖長老的背影。顏傳嶙見狀大喜,正要躍步上前追擊,卻見鍾閔聖竟是一路退了回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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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洪湖三墨中的大哥顏傳峰睜開眼來,見到兩頭蛇文錦江臉上慘無人色,森白泛綠,這當兒竟全不理會彼此尚在交戰之中,當場盤膝坐腿,逕自調起氣來。他心中茫無頭緒,不知這兩頭蛇文錦江搞得甚麼鬼,卻又怕自己中了狐沙射影的厲毒所害,趕緊試著運氣周身一遍,發覺經脈俱都正常,毫無中毒跡象,這才稍覺心安。
  胡斐躍上前來,在他身旁說道:「顏香主,兩頭蛇中了自己施放出來的狐沙射影,雖然即時吞了救命藥丸,但三日內不得提氣使力,否則便要命喪當場,成了一條乾扁扁的狐沙黑蛇了。」顏傳峰聽他話聲頗為熟悉,面貌身形更似見過,但卻始終想不起來,這名身穿莊稼漢粗布服飾的漢子是誰,奇道:「尊駕如何稱呼?」
  胡斐笑道:「俄頃風起雲墨色,冬日漠漠向昏黑。一夜西風吹不住,月白霜清臥蘆花。顏香主,咱們數月前曾在狼峰口望峰崗會過,當時兄弟留著滿臉絡腮鬍子,與現今容貌大不相同,怪不得你認不出我來了。」顏傳峰啊的一聲,說道:「你便是雪山飛狐胡斐了,那日臥龍棧中無緣一敘,卻想不到竟是在此相遇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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