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山飛狐
 
  原來那兩名九袋長老站在中間的姓彭,一對靡眼天生就長得小而委瑣,有如老鼠眼般的狡獪流轉;那站在最左邊的頎長漢子姓宋,嘴巴上脣有道缺口,民間俗稱兔唇,露出了嘴內兩顆又大又長的虎牙來。按理說,其實這應稱作兔牙較為妥適貼切,但徐幫主這人話鋒何等銳利,卻逕自將之比喻為狼牙之齒來了,意謂豺狼奸詐狡猾的特性是也。
  彭宋兩位九袋長老一聽,如何聽不出徐幫主這番話乃針對他二人說來,當場給氣得滿臉漲紅,渾身痙攣抽蓄不斷,嘴裏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來,畢竟他二人都不若韓長老那般的口若懸河,非但咬文嚼字,還能指桑罵槐的滔滔不絕。
  要知彭宋兩位九袋長老雖是長得其貌不揚,但江湖輩份卻均是極高,更是丐幫裏最為資深的長老,就連范幫主見了都還得禮讓三分才行,因此兩人向來便極受幫眾的擁戴,更幾時當面給人這般難堪的調侃來過了?這時後頭丐幫弟子們可忍不住了,紛紛張口叫罵上來。廳內渾幫人眾豈能受罵而不回嘴,當下拍桌叫罵回去,情勢瞬間又混亂了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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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鐵衣寒身為京城第一名捕,武林中厲害的高手見過極多,但若要能像眼前這名癩痢頭般如鬼似魅的飄忽去回,其間摑掌接齒,奪刀扔械,竟讓六名宮內高手連還手接招的餘地都沒有,就連自己也沒能來得及看清他的倐忽身影,更遑論是要仔細來瞧他用的是甚麼神奇招式了。但他畢竟久經江湖陣仗,雖驚不亂,青白臉上始終不露絲毫蛛絲馬跡,依舊是一臉的寒霜帶雪面容,兩眼一道冷光直朝癩痢頭張波久射去,嘴裏說道:「這位高手如何稱呼?」
  癩痢頭張波久露嘴笑道:「鐵捕頭問的這位高手是誰?」鐵衣寒酷哼一聲,說道:「閣下何必明知故問,既有這等高強本事,難道還怕別人知道你的名字稱號麼?」癩痢頭張波久賊忒嘻嘻的笑著,說道:「喲,原來鐵捕頭問的是我癩痢頭張波久來了。我是癩痢頭,你是鐵捕頭,咱二人是頭對頭,哥倆好,一對寶,哈哈!」渾幫眾人聽著也大聲笑來。
  鐵衣寒冰臉一肅,怒道:「我是官,你是賊,誰跟你哥倆好來了?」張波久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,喔的一聲,裝腔作勢的說道:「原來你是官啊?嘖嘖,真是看不出來。你不說,還以為你是京城裏過來的太監,一張臉白淨青蔥,要不是說話聲音粗厚了點,否則你那全身所散發出來的太監味,當真是再像不過的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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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鐵衣寒廳內聽來,臉容大喜於色,眼見己方形勢大好,正欲開口說上幾句譏刺笑語,頭兒昂起之際,兩眼無意中掃過那掛在樓上高處的巨大匾額,上書『臥龍棧』三個龍飛鳳舞朱漆大字,只覺頗為礙眼,心中原不在意的跟著默唸道:『臥龍棧........臥龍棧........這名字倒挺熟悉似的?』心念閃來,幌的腦海震動,不禁啊喲一聲,直呼大事不妙也。
  鐵衣寒這時只覺一陣寒顫上來,當真是人如其名般的連衣服都感到寒麻陣陣,心裏直呼:「糟糕,糟糕。我怎地忒地糊塗,人家大匾朱漆的『臥龍棧』三字就寫在上頭,再笨的人也想的到,此處正是『臥龍殺神』的盤踞之地,咱家這回豈不是自己帶著鐐具上門請人家來銬了麼?說不得,先讓大夥一塊擁了上去再說,若是單打獨鬥,必輸無贏。」
  鐵衣寒所料沒錯,這『臥龍棧』確是徐寶冀徐幫主家傳產業,其先祖徐清池遠自雍正十三年,便已選定狼峰口開設這間專給藥商私販住店歇腳用的臥龍棧,算算也有數百來年的歷史淵源了。臥龍棧初時規模極小,客房不過十來間,直到雍正皇帝駕崩,乾隆皇登基後的隔兩年,其祖輩徐天標這才大興土木,直將臥龍棧一舉擴建數倍之大,光是上房就有四十七間,一般通舖平房更是超過了六十間之多,格局方正,樓高三層,算是狼峰口最為宏大的建築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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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『夤夜雪蓋瓦,霜天斷雁聲。琉璃似真幻,人生飄渺間。』這是臥龍棧廳堂左首牆壁上所掛的一幅潑墨山景字畫,字是綠墨大篆,畫是黑藍淺墨,工畫墨竹,筆力老勁,殊為難得一見。那右首牆壁上掛的是另一幅潑墨山水字畫,字是圓體小篆,上題『千山鳥飛絕,萬徑人蹤滅。孤舟蓑笠翁,獨釣寒江雪。』卻是柳宗元謫居永州時期的作品。
  胡斐於二樓處憑欄觀戰,見兩人刀刃相磨,火花激射,雙方決戰勝負瞬間,張波久竟是秒忽間倏然兩手對調,持刀右手換左手,刀刃翻盪而出,毫釐不差的劃過鐵衣寒左邊脖頸,刀不沾血,數滴鮮血直飛右首那幅潑墨山水字畫,好巧不巧,兩滴正落在『萬徑人蹤滅』幾字上頭,另一滴則落在畫中老翁眉心中間,鮮血覆墨,頗感詭異。
  胡斐少年時多歷苦難,專心練武,二十餘歲後頗曾讀書唸詩,知道這幅潑墨山水字畫為唐朝出色的思想家和散文家柳宗元。他的詩極有特色,風格很清新峭拔,描寫自然景物的居多。柳宗元字子厚,唐代河東人,現為山西省永濟縣附近。他擁護王叔文一派,是唐順宗信任的一個大官,後來王叔文失敗,柳宗元被降職為永州司馬,這篇潑墨山水字畫,便是他謫居永州時期的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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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要知驍騎營乃戌守京畿的御林軍,雖不如八旗軍那般的尊貴,卻也享有極高待遇,自成一個獨立體系,容不得外人輕易加入,更何況是統領一職。鐵衣寒雖是京城第一名捕,但畢竟那是衙門權界,而且自古以來,衙是衙,軍是軍,怎麼說,都是軍在衙的上頭,豈有衙門管到軍隊事務裏來的道理?這回鐵衣寒空降統領職務,驍騎營上下無不憤怒,只覺御林軍並不受乾隆重視,原本已給八旗軍當著土八路部隊來看,這時還得給衙門捕快笑話連篇,人人怨氣難平,要不是軍律深嚴,老早便要抗命而出,又豈會真的拿著自己性命去給鐵衣寒當作是升官揚名的腳下屍骨?
  張波久這番話一說,處處均是替驍騎營上下抱著不平,也搔得他們那股怨氣高漲上來,那廳外槍林軍裏便有人揚聲說道:「大清軍律一書中提到,高階將領凡有死傷無法領導發號施令,由其下一階官職代之。現下鐵統領全身動彈不得的給綁了去,自是再無法領導指揮的了,當是由曾副統領起而代之,大夥說是也不是?」槍林軍應聲喝道:『是!』
  廳內弓箭隊一聽,心裏渾不是滋味,當中便有人張嘴諷道:「喂,兄弟,你這話說得似乎有點不大對頭吧?論咱們營裏的資歷來說,要來代理大統領一職,自是咱們弓箭隊裏的莊副統領為第一優先人選,怎麼卻是你們曾副統領來升做大統領了?」那部署在廳外的除了槍林軍之外,這回包圍臥龍棧的還有驍騎營的鋒火隊,是清軍中專門負責火攻的一支特殊部隊,這時聽得槍林軍與弓箭隊都在為自己的副統領說話,當下不甘示弱的也替自己吳副統領抱屈上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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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韓、彭、宋三位九袋長老,聽得雪山飛狐胡斐此刻便在臥龍棧裏頭,甚且還與渾幫徐幫主關係匪淺,這樣一來,除了有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苗人鳳這個燙手山芋外,其間複雜程度更又加深了一層,直讓三人臉上不約而同的蹙起了眉來。那鍾長老神色悲憤,說道:「眼前這個機會,正是替范幫主報仇的最佳時機,錯過殊為可惜。再說那渾幫裏臥虎藏龍,高手如雲,若不施以鋒火隊裏的兵法戰術,本幫勢必難有勝算。不知三位長老以為如何?」
  宋長老聞言,臉呈猶豫,皺紋深陷,遲疑著說道:「范幫主的仇自然要報,但怎知痛下殺手的便是雪山飛狐這人?本幫近年聲勢大落,便是在小處不夠細膩,容易落人口實。眼下這事可得先調查清楚,再作打算。」彭長老聽他說來,頗合心意,當下點頭說道:「咱們何妨先瞧瞧范幫主身上受得是何等傷害,或可查出線索來了?」
  宋長老道:「合該如此。」當下伸手逐一摸索躺在地上的范幫主屍體,見其前身背部等均無明顯刀劍穿身致命之傷,可知他受得乃是內家重手,忙解開范幫主各層衣衫扣子仔細瞧來,就見胸椎處印有一道蒲扇般大的右掌掌印,血藍泛紫,深陷肌骨,有如給熟鐵烙印上去的一般。四位長老見狀,無不倒吸了口涼氣,駭然不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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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宋長老嘆了一聲氣,張著裂開的一道兔唇說道:「彭兄,只怕鍾老弟這番話說的沒錯,咱們丐幫裏確有這條『無主無輔』的臨時條款,為的就是應付眼前這種既失了幫主,四大九袋長老又湊不足四人的局面情勢而來。因此本幫丐老三祖當年便洞燭機先的立下這個『無主無輔』的條款,好讓賸下的九袋長老與八袋長老們同心齊力,共渡最為艱難的時局,以免整幫群龍無首之際,竟導致最後覆幫的命運。」
  鍾閔聖聽他這麼一說,收起了先前的怒火,說道:「是啊,我言語上雖是衝動了點,但出發點卻是對本幫的前途著想,先前若有不敬之處,還請三位長老海涵。」說著朝三人作躬一揖,又道:「眼下本幫尋寶事小,須得盡快料理幫主後事,接著便是趕緊擇定日期來召開幫內大會,以利推選新的幫主,好為范幫主報仇。」
  韓長老生性深沉,聞言皮笑肉不笑的說道:「鍾老弟一身武功卓然有成,手底下的『遊身八卦掌』可謂名聞武林,當年更為本幫立下了不少汗馬功勞,來日幫內大會上,必將大有作為,誰敢與其爭鋒相對?哈哈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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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鍾韓兩人奔到狼峰口石碑處,辨明了方向,正欲往西縱去,黑暗中斗然聞得一人粗聲喝道:「臭乞丐兒,想溜了麼?」話聲中刷刷兩刀劈來,直將兩人去路擋住。鍾韓二人往兩旁一讓,避開了刀鋒。韓長老位在右首,剛閃得身來,驀地裏聽得背後刃器剌風響然,知道有兵刃刺來,這時不即回身,右腿一招「破蹄腳」向後踹去。
  這一招乃是變化自「回馬腿」的厲害招數,但與回馬腿不同的是,他右腿這一招乃是虛踢,待得敵人驚嚇中頓身避讓,當即瞬間右腿下迴,腰身猛扭帶轉身來,左腿卻倏忽間由上往下壓踹過來,乘著身轉之勢,勁力全都給傾注到了左腿足部之上,當真是氣勢磅礡,既怪又狠,故有「破蹄腳」之稱。
  身後那人沒料到他竟有這式怪招,出其不意之下,眼見一條無影飛腿自上壓踹下來,自己一顆碩大腦袋首當其衝,當即嚇得他想也不想的就將身子往後一仰。他這般避法,腦袋兒雖是免於遭受臭腳壓頂之險,但卻也等於是將整個胸口部位送給了對方,這一下只要踹中了,就算沒死,也非得去掉半條命不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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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玄牝真人隨手給撥出的一招,便將武林中頂兒尖兒的陰山三魂中的冞羅魂給大敗倒地,於他而言,此乃不足為道的雕蟲小技,但旁人瞧來,無不驚駭萬分,均猜不透他用的是甚麼神奇武功,勁勢竟然霹靂至廝,當真可怖之極。那剃羅魂與雙戟魂見他露了這一手,自知二人武功連他邊兒都摸不上,但想自己師父就在此處,梵羅雙剎的名頭在武林中也是塊響亮招牌,這老兒武功再強,終究只他一人了得,又怕他底下門人何來?
  剃羅魂先前與丹霞派門人對戰數回,對這些娘兒們的武功劍法早已爛熟於胸,心想只要這些賊娘子們不使他媽的甚麼臭陣法,以多欺少,若是願意單打獨鬥,那麼自己兄弟三人便絲毫不懼。眼見中怡提劍上來,當下再不打話,更記取了剛才對戰鍾閔聖的教訓,一上來便使出了看家本領『地獄刀法十三式』來,宛如驟雨般的砍出。
  中怡既是玄牝真人這一派的『玄宗』弟子,手裏劍法走的正是丹派六路中最為剛猛狠辣的一路,所使劍式雖與『道宗』弟子們所使的劍法脈絡相同,但小巧變化卻更為刁鑽,殺性既重,出手便絕不容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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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翌日一早,胡斐與湯笙均睡了個好眠而起。昨夜外頭丐幫大結蓮花陣抵禦梵羅雙剎,雖是殺聲震天價響,但聽在兩人耳裏,卻如蟲鳴蛙啼一般,各自睡得極沉。 渾幫乘夜將兩扇臥龍棧大廳木門修好裝上,逕自閂上了門,任他外頭丐幫整夜人聲雜沓,大夥兒理也不理,那徐幫主更早派了人將鋒火隊所埋的火藥器物全都收了起 來,令得丐幫無從搞鬼,這才安排人手負責守夜,其餘各人均皆入房歇息,以應付隔日與丐幫訂下的約會。
  胡斐與湯笙起床盥洗過後,那賴六麻子便將熱呼呼的早點送上,說道:「鍾氏三位大爺已候在廳上,只等兩位英雄用過餐點。」胡湯二人聞言,匆匆用過早點, 隨即步出房門,來到大廳上,果見鍾氏三兄弟靜靜坐在東側一席桌上,見到兩人到來,互相道了聲早,各人便即入座。
  鍾兆文道:「胡兄弟,苗大俠與我三兄弟交情匪淺,這回原該隨同胡兄弟前往孤山相尋,但此間事情未了,抽身不得,只好有勞胡兄弟辛苦一趟了。」說著,拿 起凳上兩團灰色包裹,推往胡湯兩人身前,又道:「此間氣候嚴寒,縱有深厚內功相持,亦不免身受寒害,此去又是人跡少至之地,這包袱裏的各項應用裝備,可萬 萬不容遺失了的。」胡斐起身謝過,說道:「小弟若非要事在身,自當留下再與三位大哥相敘數日,只眼前急欲啟程上道,不免有所遺憾。」鍾兆文笑道:「丐幫之 約,轉眼即過。這事一了,我兄弟三人逕往胡兄弟寶莊歇去,待得你偕同苗大俠回返,那時再來開懷暢飲,醉他個十日再說。」四人同聲大笑,肝膽相照。
  胡斐說道:「小弟啟程在即,須得先向徐幫主等告辭才好。」鍾兆英怪聲笑道:「徐幫主早率了渾幫大批人馬前去望峰崗佈陣對敵去了,他知胡兄弟你家擅長使 刀,臨走前託我轉贈你家一把紫玄青刀,做為胡兄弟此行防身之用。」說著,拿出一把連刀帶鞘的古樸大刀,交在胡斐手裏。胡斐順手拔出,但覺青寒耀目,背厚刃 薄,刀柄處刻蝕斑斕,顯是百年以上的古物,不禁愕道:「這刀來歷不小啊,徐幫主卻如何送給了小弟?」
  鍾兆文笑道:「徐幫主知道了胡兄弟乃胡一刀大俠的兒子,好生欽仰,又見你身上並無攜帶刀械防身,深怕你孤山之行遇上了強敵,特以家傳紫玄青刀相贈,盼 你大展神威,護得苗大俠歸來。」胡斐好生感激,自己與他不過昨日一面之緣,卻得與如此重禮相贈,足見其人義氣深重,當下亦不多說,逕將大刀與包袱背繫於 後,站起身來,說道:「三位大哥,小弟胡斐就此拜別。」身子長揖到地。鍾氏三雄起身回揖,便送二人出門。
  胡斐與湯笙出得臥龍棧,不見丐幫人眾,但見地上雪跡凌亂不堪,右首嶺地廣場中留下大片殷紅染雪,想是昨夜一場打狗陣法大戰,丐幫弟子死傷極多,半夜下來,屍首均已由幫內人眾收拾掩埋。
  鍾兆文道:「昨兒夜裏,直聽得大小叫化們各個哭聲震天,一查之下,才知他們幫主遭人殺害,屍體就暫厝在前邊小土地公廟裏。丐幫沒了主兒,今早與渾幫的 約會,想來這場架便不怎麼熱鬧有趣了。」胡斐聞言,便將范幫主如何與朝廷賽總管聯手埋伏,如何遭苗人鳳一掌擊斃而死在玉筆峰之事簡畧說了。
  鍾兆文道:「原來范幫主乃勾結朝廷鷹犬,聯手欲來加害苗大俠,所幸胡兄弟適逢其會,否則後果將難以想像。」胡斐笑道:「丐幫沒將這筆帳算到我這玉筆莊 莊主的頭上,看來幫內長老們還頗有理智分寸,要是這一大羣人不分青紅皂白的找我質問,倒也麻煩的緊。」鍾兆文道:「丐幫原也是俠義道裏的一個大幫會,就只 數代所任幫主均是不得其人,幫規鬆弛,未加整頓,這才聲名日下。我瞧那宋長老精明幹練,隱有幫主之風,若是得他接任幫主,約束幫眾,替天行道,重復丐幫往 日雄風,那也就不再與渾幫為敵了。」
  胡斐道:「鍾大哥說的是。丐幫若能與渾幫化敵為友,兩幫力量加總起來,必能為武林謀福,為生民謀利。眼下江湖波濤洶湧,各派間你爭我奪,互有鬥毆,實 不宜加大彼此間的嫌隙。小弟因要事在身,無法畧盡綿薄之力,還望三位大哥在徐幫主面前代替小弟謝過贈刀之情,此番若能順利歸返,必將當面告謝。」
  鍾氏三兄弟直送至狼峰口的入口石碑處,胡斐停步躬身說道:「三位大哥且此留步。」鍾兆文拱手道:「胡兄弟一路小心。」三兄弟上前與胡斐雙手相握,分別十數年,四人短暫相聚半天,分手時均有無限感傷。
  湯笙朝三人拱手道別,隨同胡斐出了山谷,兩人逕往西行小道走去。
  行出不遠,湯笙說道:「胡莊主,此去足印一路雜沓,顯然是昨夜一羣人由此而去,別要就此遇上了才好,免得事生事,途中又給耽擱上了。」胡斐笑道:「湯 星宿可是擔心梵羅雙剎?」湯笙道:「先前見這兩人縱躍身手非凡,昨兒夜裏又聽那幾聲清嘯,倒是一大勁敵。」胡斐點頭道:「梵羅雙剎名頭響譽武林,若無真實 本事來顯,想來無法如此橫行霸道。丐幫打狗陣法名聞中外,歷經數百年而不衰,但遇上了梵羅雙剎,卻也死傷慘重。咱二人雖是不懼,然要說勝,卻也不易。湯星 宿此番顧慮得宜,咱們能避則避,犯不著與之大動干戈。」
  二人行出二十餘里,越登越高,白雲繞山,皚皚深雪蓋頂,只見前方山道中留著長長數道足印,綿延不絕。
  如此登山越嶺的走了兩日,來到嶺峰間的一道岔路,由此而分向左右。胡斐駐足觀看,見兩邊都有足印遠遠行去,想是這一羣人分成了兩邊,當下轉頭望向湯 笙,說道:「咱們往哪邊走?」湯笙眉兒一揚,笑道:「咱們兩邊都不走。」胡斐奇道:「兩邊都不走?那難道咱們要用飛的穿過去麼?」
  湯笙笑道:「這兩條小道是給關外私梟趕重貨時來走的,山裏藥販為搶時效,自有他們獨特的穿險之法。」說完,當即領著胡斐朝右首小道繞開過去,里許外是處斷崖絕壁,底下萬丈縱谷,深不見底,當真險絕無比。
  胡斐嚇了一跳,說道:「難不成山裏藥販是往這裏走去?」湯笙道:「誰說不是?」說著伸長了手朝崖壁間一指,說道:「哪,您仔細瞧,那中間崖壁上不是有 條隱約可見的山岩小道麼?」他所指的崖岩山道,其實是崖壁上窄下寬所突出在外的一道天然岩路,九成為山勢自成,再由諸多先人斧鑿拓寬,鋪階補石而來。
  胡斐順著他手勢看去,果見崖壁岩間確有一條岩道,只這險崖筆直千刃,比之玉筆峰還更斗峭峻惡,崖岩上雖是鋪滿了厚層白雪,但底下岩滑之象猜想可知,稍 有失足不慎,身子直墜山谷,縱有絕頂輕功,亦必摔得粉身碎骨,豈有命在?正遲疑間,就聽得湯笙說道:「咱們若不走這條險道,勢必依著上頭私梟所走山道而 行,那得繞著好大一圈方能出得這條山脈高嶺,少說也得花上五日才行。這條藥販慣走的崖壁險道,看似雖危,實則岩道上已給鑿出了寬容二人同行的步道,岩階石 道,皆巨規模。由此而去,便達孤山腰峰,實是一大捷徑。」
  胡斐輕功卓越,自不怕來走這道險崖,況且這時聽他說此道可省數日步程,又可直趨孤山腰峰,兼且先前已聽鍾氏昆仲提過孤山道途之絕險非常,層巒奇岫,峭 崖斷壁,自古即有『天人絕路』惡名傳世,縱令險峻十倍,那也是說不得的了。當下點頭說道:「既是如此,咱們一切小心就是。」
  湯笙帶頭直朝一處陡峻岩壁間穿去,長劍繫腰,兩足小心翼翼的尋階邁石,雙手攀岩抵隙,這才好不容易下得數丈。繞過兩塊巨岩,眼前便是一條險絕無倫的崖 岩小道,彎延曲折,時高時低,縱目前眺,當真「剛龍之蟠長雲兮,夭矯蜿蜒。」胡斐隨後落下,見此天絕之路,不禁呼道:「好傢伙,果然名不虛傳!」
  湯笙回頭笑道:「咱們現下所處乃背風崖位,還不覺如何。待過了這一面斷壁,岩道轉而向北,即是朔風削骨撲面迎來。嘿,那可有得瞧了。胡莊主,此去一路 艱險,當須步步凝穩,咱們前後照應,料來無礙才是。」說完當先而行。胡斐跟隨在後,見他步履穩固,不以輕功敏捷為主,當下氣凝腰腿足踝,邁開步子小心行 去。
  這處崖面向東而立,其時大雪早停,日影西斜,映得對面峰崖晶亮,雖背風而行,但走來亦是甚為艱備,足足走了四個時辰,才到北面斷崖的銜接之處。二人身 子剛轉過崖角,便迎得滿身朔勁烈風,嘩啦嘩啦的喇響,差點站不住腳,趕緊朝山崖壁間貼去,才沒給吹得幌向崖邊。胡斐抬眼望去,只見四周山影森鬱,雪虐風 饕,這飛雪乃給朔風刮來,勢道遒勁,宛如數百名武林高手同時發掌撲來,氣流激盪,好不嚇人。
  湯笙左手撐在崖岩上,回過身來,背貼崖面,只見他衣衫決盪,鬢髮俱飛,張嘴哈哈大笑道:「這當兒北風刮得緊,咱們還是先避上一避罷?」胡斐提氣笑道: 「越是風強烈勁,咱們越是要與它鬥上一鬥。」語畢,足下數邁而過,當先而行,右手拉過湯笙右腕,兩人手腕相疊,相互扶持,慢慢抬足跨步,朝前緩緩行去。
  二人行得七八里,地勢一路攀高,走來更是費力,腳下積雪盈尺,落足處可覺滑溜之感,當下只得一步一頓的向上踏階而上。兩人均知只要一人失足滑落,便有 生命之險,是以始終不敢掉以輕心,整顆心懸在半空之中,大氣也沒來呼出一下。再行十來里路,日落偏西,北風朔然中更顯陰鬱,氣溫陡降而下,直冷得令人發 麻。
  湯笙大聲說道:「胡莊主,咱們須得趕在天黑前抵達鷹嘴頂,過了夜,明兒再闖十八天人絕路。」胡斐轉回頭奇道:「甚麼『十八天人絕路』?咱們現下走的不 就是『天人絕路』了麼?」說話中,側面一陣撩山風斗然襲來,正接在迎面朔風中的空檔,兩人身子浮虛上來,差點給這陣風撩上飛去,忙各使千斤墜功夫穩住,雙 腿牢牢釘在岩上不動,然上身卻也經不起這股氣流的衝擊,搖搖晃晃,險象環生。
  湯笙彎身穩住身子,揚聲笑道:「眼下除了風大,咱們走的可算是平坦山道了。等明兒上了十八天人絕路,哈哈,那就有如走在鋼索上的老虎,憑虛凌空,兩面 懸崖,再大的老虎膽也給嚇得破了。」胡斐聽得豪氣頓生,哈哈笑道:「妙極,妙極!如此十八天人絕路,若不闖它一闖,此生豈不枉然?」說著拉緊湯笙右腕,提 氣大喝一聲,乘著另一道撩山風吹到,身子凌虛御風而行,兩人足尖在崖壁上飛快點躍,疾掠如風。
  待得底下撩山風勁落而失,迎面朔風復之刮到,二人已飛掠出老遠一段距離,落下地來,均覺刺激好玩,不禁開懷大笑。若非他二人輕功超凡,內力純厚,怕不 就此給撩落山谷,再別想爬上來了。但也因有著如此驚險,六成靠天命,四成卻是仗著各人武功修為,這才有著刺激可言,否則天命只佔四成,那就沒甚麼樂趣了。
  高山日落的早,天色向晚,兩人終於趕在黑暗降臨前抵達了鷹嘴頂。
  胡斐凝目細看,此處乃為另一道迎東崖面的銜接點,只這裏外露凸出面積甚大,上面崖壁上垂著一塊巨大岩石,形若鷹嘴,底下便成為碩大的涵洞天然屏障;左 首崖壁裂開向內縮入,恰似鷹嘴中的喉嚨,故得其名。二人進得裂開洞內,但見裏頭竟是可容十來人,雖頂部不高,但只要身長不似苗人鳳那般高大,便可行動無 礙。
  鷹嘴頂向來即是神農幫藥販往返必經之地,是以洞內諸般柴火用水俱全,妙的是還留有數罈烈酒供作趨寒之用,崖壁上掛有各種醃製臘肉與曬乾了的山產獸肉, 可見數日前才有神農幫的人大批上山採藥,自山下帶來洞內留存,以備下山時可供歇息食用;另一邊則是放滿一層層的棉被寢具,厚達一丈來高。兩人見狀,無不欣 喜拊掌而笑,當即燒柴架肉,舖床弄被。待得肉熟而食,飲酒聽風,倒也不失人生一大樂趣。
  山上氣候酷寒,夜間大雪紛飛,崖洞裏柴火熊熊,沐暖如春,這一夜兩人酒後都睡得極沉舒服。
  翌日細雪飄飛,二人用過早點出得洞來,卻見天色陰霾,遠方大片烏雲蓋頂,只怕行到中途便要遇上一場極大風雪,不禁令得兩人蹙起了眉頭,臉容均有憂色。 湯笙仰起頭來心中盤算,說道:「由此行去五里,便是著名的十八天人絕路,綿延長達四十里路,非同小可。胡莊主,看來今兒個是過不了啦!」
  胡斐問道:「此去難道沒有類似如此的避風之處?」湯笙搖頭道:「就只猴臂峰算是勉強能避避風,但要擋得前頭那道大雪朔風,卻是興嘆莫及,況且那也是在 二十里開外了。」胡斐兩眉深蹙,知他所言不假,若是冒險行去,只怕沒命闖過十八天人絕路,嘆了口氣,說道:「老天爺既不讓我們走,只得再留下來喝酒烤肉 了。」
  兩人重入洞內,燒柴取暖,飲酒看天,均覺無奈。
  不到半天,烏雲蔽天,狂風怒吼,喇聲風響中卻聞得絲絲呼喝酣鬥傳來,幽幽冥冥,如真似幻,也不知是風嗚嘯噑,還是崖間林木簌動之聲,隨風飄來,隨風而 去,聞之不清,視而不明,令得兩人四目相望,俱感詫異。胡斐奔出洞來,側耳聽去,聞得幾聲細微兵刃交擊叮響,這才確定無誤,當即掠出涵洞外抬頭尋聲望去, 但見雲霧籠罩,狂雪飛舞,聽聲音卻是上頭峰崖頂處傳來。
  湯笙趨身過來,說道:「想是走在咱們前頭的那一羣人,卻不知怎麼打了起來?」胡斐點了點頭,道:「這條崖壁岩道雖是險惡絕倫,但卻縮短了很多里程,咱們竟已趕上了這一羣人。」
  就在這時,身旁湯笙咦的一聲,說道:「那是甚麼?」胡斐抬頭看去,就見峰頂處落下一物,速度極快,轉眼便落下六七丈,隱約中看清是個人形。這麼一瞬之 間,跟著又閃出一道黑影,一條軟鞭自上捲落,啪的一響,捲住了落下這人的身子。使鞭之人身法好快,凌空一個抄身,腿足在崖壁上一蹬,便欲拔高竄上。
  那給軟鞭捲住身子的人武功亦自不弱,乘他長鞭勁未使透,以勢卸勁,呼溜溜的凌空翻轉了兩圈,身子又再滑落下來。使鞭那人咦的一聲,怪聲喝道:「臭化 子,那裏逃?」呼的一響,頭下腳上,疾掠而下,手裏軟鞭劃圈抖落,穿風透雪,直往掉落中那人腳踝捲去。當先掉落那人見他鞭到,雙腿屈起,兩手環抱,身子直 如圓球滾動般的翻轉落下,軟鞭雖長,卻也來不及變招再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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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山飛狐
 
  胡斐這時早已看清落下那人是丐幫人物,想他如此避開軟鞭襲擊,已沒將自己性命顧上,這般急遽落下,即使落在岩道上,亦將傷重斷骨。當下急縱而上,右手忽的一掌托出,右迎左送,將這人身子以勁帶勁送出數丈開外。那人乘勢身形翻起,迎著狂猛烈風削來,竟給帶得又掠飛丈餘,看清了落足點,這才急使紮步馬墜下。
  使鞭那人疾風喇響,身子落到近處,軟鞭揚上,捲住了一株長在崖壁上的小樹,乘勢一盪,左掌翻出,便往那名丐幫長老頭頂拍去。胡斐這時看的明白,使鞭這 人正是梟羅四魅中的一位。丐幫長老斜倚崖壁,左臂揮出,右掌自下穿出,輕接一掌,跟著身形一矮,右腿朝上反踢,正是游身八卦掌裏的一招「逆陽迴天」。
  兩人倏忽間交手數招,攻守俱猛,胡斐心中卻是忖道:「這丐幫長老身手了得啊,怎地卻給逼得跳下崖來?是了,想必梵羅雙剎也在上頭,他抵擋不住,只得搏命跳下,免得落入敵手。」正思忖間,猛聽得崖頂忽忽喇響傳來,抬頭望去,幾點黑影迅速撲至,由小變大,數了一數,竟有八道身影先後落下,其中一人卻是個女子。
  這幾人武功均強,當先落下的是梟羅四魅中的另外三魅,手裏軟鞭連擊崖壁,拍拍聲響中,藉以緩和落下勢道,一拍之中,身子便頓了一頓,還可乘機甩鞭攻擊 上頭之人。上頭兩人一男一女,男的是另一名丐幫長老,女的身著丹霞派服色,手裏一柄長劍劃出道道紫霞真氣,護住周身要害,足尖在崖壁上一點一落,竟是使出 『飛岩走壁」輕功,從容不迫的邊落邊戰。那落下中的丐幫長老胡斐倒是識得,便是在臥龍棧裏見過的韓長老。
  這五人先後落在上方鷹嘴岩石之上,彼此呼喝嬌斥不絕,旋即戰得緊密異常。胡斐再往上看去,見上頭緩緩飄下另外三人,勢道極緩,掌風呼呼,一個老道背負長劍,兩掌翻飛不絕,正與兩名老者邊飄邊戰。
  胡斐瞧得大奇,難不成這三人俱有邪法不成,否則怎能如此緩緩飄下崖來,卻不是如常人般墜落而下?待三人飄降到數丈開外,胡斐與湯笙均都瞧得張大了口, 合不攏來。原來三人看似緩飄而下,實則乃互相高速繞圈而戰,只他三人身法委實過快,遠眺望去,便見身形飄飄,宛似騰雲駕霧般的緩降下來。
  他三人掌氣既強,周身氣流鼓動,繞圈游鬥中,足尖便點著崖壁抵力,躍出後接掌拍擊,互相牽引,繞了圈後又回到崖壁上借力。如此週而復使,只要氣勁不卸,便不會直墜入谷。這三人邊戰邊飄下來,便如給風吹落下來的樹葉一般,這時落得近了,方才看清那兩名老者便是梵羅雙剎。
  胡斐與湯笙瞧得面面相覷,心中都想:「咱們有心要避開這一羣人,以免沒事惹上身來,怎知卻偏偏躲之不去。再說好端端的這羣人竟會從峰頂打到這處鷹嘴頂 上,當真是邪門的緊,咱們二人也算是倒楣到了家。」他二人心裏正兀自怨嘆運氣不濟時,便見那老道與梵羅雙剎落在左首岩道上,三人就在侷促不堪的幾尺見方裏 酣戰不休,掌風挾著朔烈喇響的狂風,數丈外俱都感受到三人的懾人掌氣,熱辣異常,氣息壓的旁人極為難受。
  胡斐看得一陣,心裏不禁訝道:「這老道看似貌不驚人,怎地他以一敵二,對手又是梵羅雙剎,竟爾還能如此大佔上風?」這時那老道大喝一聲,左迎右拒,拍拍兩響,梵羅雙剎鐸鐸退後數步,兩張紫膛臉漲的飛紅,二人怪叫一聲,取出隨身兵刃,左劍右鞭,呼喝聲中,合力攻了上去。
  這貌不驚人的老道便是「玄牝真人」,一張黑不溜秋的南方臉龐精眸泛光,見他二人使出兵刃,當即右手伸到背後,刷的抽出長劍抖去,剎那間迎面刺出一十三 劍,當真快速無倫,直令得梵羅雙剎招式使出一半,便即著力迴守,兩人這時更是怪聲叫嚷不絕。霎時間只見劍光鞭影,左右兩邊還有岩石上頭,各都戰的難解難 分。
  其時狂雪翻飛,烈風亂嘯,周遭視線極為混濁不清,這羣人分成三堆混戰惡鬥,只要稍有大意,便是跌落萬丈深谷的死局,是以拚戰起來格外令人觸目驚心。胡 斐悄悄拉了湯笙回到洞內,說道:「咱們先將包袱背上,萬一情況不對,縱使天候惡劣,咱們也勢必非得冒著大雪上路不可的了。」湯笙點了點頭,與胡斐都將隨身 包袱給繫在背後,說道:「這老道看似丹霞派裏的一名耆宿,武功修為卻忒地了得,看來梵羅雙剎不是他的對手。」
  胡斐道:「沒想到丹霞派中還有這等高手。但他以一敵二,短時間內要勝卻也不易。」湯笙笑道:「若是胡莊主下場相助,以一對一,贏面便可佔了九成。」胡 斐笑道:「湯星宿別用話來捧。梵羅雙剎便單一人也極不好鬥,豈是容易就能打發的了?但聽你話中之意,咱們這個忙是要幫的了?」湯笙道:「眼前之計唯有如 此。」
  胡斐想了想,笑道:「那倒也是。他三人佔了咱們的去路,那老道又是貴宮所屬六脈一支,冷眼旁觀畢竟不妥。除非湯星宿學會隱身之術,否則日後必遭閒語, 說貴宮貴為六脈五嶽之首,眼見屬脈遇敵,卻是置之不理,有違貴宮之風,大不可取。目下雙方勢均力敵,只要一方來了援手,戰局勢必改觀,正是大做人情之時, 錯過當真可惜的緊。」湯笙給他一席話道破心裏所思,頗感尷尬,勉強笑道:「咱們兩不相幫也未必不可。」
  胡斐哈哈笑道:「那可也不好。萬一梵羅雙剎僥倖勝了,豈能容我二人留做活口?眼下咱們既無退路可避,正是形格勢禁,與其以主欺客,不如以客犯主,又叫 『有便宜不撿,枉自為人』。這是古有明訓,咱們焉能例外自認清高?再說此回乃可一箭雙鵰,既幫丹霞,又救丐幫,總比助紂為虐去幫陰山修羅門來的好罷?」
  話剛說完,就聽得岩上一人朝右首落了下來,叫道:「鍾老弟,這裏我給擋住,你且自顧脫身離去為是。」說著掌風作響,吆喝不斷。那鍾長老便是鍾閔聖了, 大聲說道:「左右是個死,也得跟這幾個矮鬼同歸於盡。」忽的一響,岩上又跳下一人,喝道:「死到臨頭,還在嘴硬?快把東西交出來!」咻的一聲,鞭聲勁急。
  胡斐搶出洞看去,便見丐幫二人對戰梟羅四魅中的二魅,兩人彎肘點打,使的都是貼身搏擊之術,當真一肘短一寸險,擒拿勾鎻,刁鑽厲害非常。梟羅二魅手上軟鞭越縮越短,棍點橫削,嘴裏怪聲怪叫,毫不落下風。
  胡斐暗道:「梟羅四魅人矮腿短,靠的原是彼此間的縱躍疾攻之法。這裏場地侷促,趨閃不易,無法縱躍施展開來,功力大受其限,丐幫二名長老盡可應付得, 尚無性命之憂。卻不知岩上那位丹霞派姑娘如何了?」當下躍上鷹嘴岩上,只見另兩名梟羅二魅前後夾攻,岩上場地較為寬大,他二人縱躍交叉攻擊,手裏冥蛉七層 鞭使的飄蹤不定,時遽時緩,遽時如雷電閃耀,緩時如蛇之滑溜,變幻莫測,當真令人捉摸不定。
  丹霞派這名女子正是中怡,但見她長劍翻蛟如龍,身形滴溜旋動,劍氣長虹,於百幻鞭影中穿梭出劍,招式靈巧非凡,卻也隱含極大狠辣殺性,與這二魅正是鬥個旗鼓相當,一時間誰也沒能佔上便宜。
  湯笙這時也已躍了上來,看了一會兒,說道:「胡莊主,咱們這就動手了?」胡斐笑道:「這現成的英雄助美戲碼,便由湯星宿您來做了罷。我命不好,只好將 就對付著醜怪老人去了。」哈哈大笑中,身形一躍,就往底下梵羅雙剎撲去。湯笙抽出腰間長劍,喝道:「六脈五嶽,枝節連氣;有難同當,誅滅妖魔。」劍身一 抖,斜刺裏穿過迴擊而下的冥蛉七層鞭,劍尖直趨敵人背腹,逼得梟羅四魅中的這一位轉身接招,旋即鬥在一塊。
  梵羅雙剎落下時便已見到胡斐與湯笙二人,只不知兩人與眼前丹霞派有否干係,先前見其只在一旁觀看,未有出手之象,是以並未將他二人視作敵手。這時酣戰 中聽得兩人對話,知道是要幫對方的援手,那梵羅右剎手裏軟鞭便不再客氣,乘著胡斐躍起之勢,鞭頭迴轉,忽的朝他身子即將落地處佔住先機,欲要一鞭將他捲入 山谷。
  胡斐躍落時早料到他這一招,雖身在空中,但躍起時早留後著,凌空腰身一扭,斜地裏如箭矢般疾速射出,右手朝背後大刀一抽,卻是直撲梵羅左剎攻去。梵羅 右剎沒料到他輕功如此厲害,輕易便躲過他手裏軟鞭的招式襲擊,大喝一聲,右腕振起,那道軟鞭倏縮成棍,剎那間朝他腰際猛揮砸了過去。
  那梵羅左剎正與玄牝真人戰得緊湊,他兄弟二人原本雙鬥已是難勝,這時單一人對付這名老道更覺吃力。這時斗然間聞得背後刀風刃響,百忙中劍勢後刺,原欲 擋開這一刀的劈擊,哪知卻是刺了個空,不禁大吃一驚,也沒空轉頭瞧去,眼見前方劍光倏忽化作三道光影,身子急往崖壁讓去,狼狽閃過了玄牝真人長劍的凌厲招 數。
  胡斐這兩下其實均是誘敵的虛招,出手便同時逼得梵羅雙剎不得不理,腹背受敵下,單一人更難抵擋玄牝真人的劍式攻擊。這時見右剎軟鞭作棍揮砸過來,右足 著地,紫玄青刀撩劈而上,方位奇特,正是胡家刀法中的一招厲害招數『穿手藏刀』,刀勢迴撩,似緩實快,去勢當真詭異至極,令人不得不避。
  梵羅右剎一驚,側身避開,手裏短棍迴圈一轉,喝道:「哪裏冒出來的小浪蹄子?」胡斐矮身進步,「上步搶刀」、「亮刀勢」、「浪子回頭」連進三招,刀沉 勁穩,似疾而熟,又逼得梵羅右剎反朝玄牝真人迎去,嘴裏這才笑道:「小子胡斐,外號雪山飛狐便是。」梵羅右剎給他連使胡家刀法逼住,生平未曾見過,怒道: 「甚麼雪山飛狐?沒聽過。老子們的事你敢插手來管,活著便是該死。」棍頭連點,左掌成風,卻也不敢再小覷了他。
  胡斐見他掌沉棍靈,當下收起笑容,刀擋掌接,蓬的大響,各退一步。梵羅右剎心中驚駭:「這小子不過三十年紀,怎地掌力如此渾厚?」當下喝道:「果然是 有兩下子,再接我一掌!」左掌劃圈直出,劈面打來。胡斐與他相距不過數尺,見他這一掌揮出,氣流掌勁渾不輸給苗人鳳般的凌厲,自是不敢大意,當即氣凝於 胸,刀護下圍,左手上步勾拳,正跨溜腿,拳到中途,右手刀刃斜翻向上,正是一招「雲龍三現」。
  此招拳刀並用,乃是胡家刀法與胡家拳的結合,精妙後著紛呈,實是胡家武藝的大全。梵羅右剎本擬一掌將他擊傷,掌勁斜引下,便可將他抛下崖谷,迅速除掉 這名強援,是以這一掌乃用了十成之力。換做常人,給他這一掌的掌流籠罩之下,氣息窒礙,再無變招餘裕,勢必非得與他掌力相拚不可。
  未料胡斐內力厚實,雖是感到周身氣流襲來,仍能於掌勁中突出其圍,更不硬接他這一掌,刀拳並出,勾拳引掌,刀柄盪棍,倐忽間刃鋒急掠,削、劈、剁轉而 為一,犀利無倫。這「雲龍三現」使出,梵羅右剎大駭,縱令他武功高強,也已嚇出一身冷汗,身子又仰又折,連番怪叫急避。這時他右足已退跨在崖邊,再接一招 便要墜下崖去。千鈞一髮中,梵羅左剎急趨而至,劍吟浪疊,刷刷刷連出六劍,逕攻胡斐下盤。
  胡斐叫了聲好,刀勢圈回,叮叮噹噹接了他六劍,跟著使一招「懷中抱月」虛招,見梵羅左剎繞至右首,跟著便是下一招「閉門鐵扇」,單刀一推一橫,封了他 退路。梵羅左剎怪目一斜,叫道:「宵小鼠輩,忒地不知死活。看招!」左手劍訣一捏,食中兩指伸出貼著劍刃,長劍劍尖指天,身子立地旋了兩圈,斗然間刃身彎 曲,倏地幌動出招刺來,如蛇獵吞,似鷹撲魚,剎那間攻出七七四十九劍,正是修羅門「梵音密鼓」絕技。
  胡斐久未逢上勁敵,見他劍法高妙,敵愾之心大起,暗道:「倒要瞧瞧你修羅門的劍法,比起紅花會無塵道長的快劍卻又如何?」當下便將胡家刀法使得淋漓盡致,以快卸快,以密擊密,兩人均是大呼暢快。
  那廂梵羅右剎卻是戰的叫苦連天,他自出道以來,實未遇過如玄牝真人這等高手,以他兄弟二人的武功修為而言,江湖上除苗人鳳尚稱足以畏懼之外,自來不將 其他武林人物放在眼裏。豈知今日連遇兩位棋逢敵手的人物出現,尤其這丹霞派老道更加難以對付,劍式堂廡開闊,內力渾融,徲徲而不歇,再戰下去,必敗無疑。
  玄牝真人見他已被自己逼得雙足踏在崖緣邊上,劍招一封,喝道:「老兔崽子,快把書中拿去的地圖給交還出來,道爺今兒便姑且饒你們一命。」梵羅右剎見他 封招退後,點頭說道:「這圖殘缺不全,留著也沒用處,既是老道爺萬里奔波前來索回,還你便是。」說著蹲下身來,指著足下靴子道:「圖便藏在這裏,待我拿 來。」
  胡斐酣戰中見到,瞿然一驚,急道:「老前輩,當心有詐!」但聞颼颼颼數響,玄牝真人身子疾飛沖天,大聲喝道:「好個賊廝鳥,使這般卑鄙手段。」半空中 一個鷂子翻身,如鷹隼般撲掠而下,劍尖抖出綻綻劍花,罩住梵羅右剎周身要害。梵羅右剎早計算清楚,不等他劍氣撲到,右手軟鞭揮出,捲住崖壁樹枝躍起,幾個 起落,卻是盪向丐幫兩名長老身處,左掌忽忽拍出,就聽得韓長老慘呼一聲,似乎受傷極重。
  玄牝真人少走江湖,見識不多,那裏知道梵羅右剎這般鬼域技倆,如非胡斐叫破的早,以他那時二人如此距離之近,已給三柄蛇羅飛刀射中。玄牝真人義憤填 膺,身子凌空數旋,足尖在崖壁上借力飛掠,直隨梵羅右剎身後追去。便在這時,空中鳴嘯,悠悠蕩蕩,尖銳似鈸,聽來極是難受。這嘯聲倐忽間由遠至近,彷彿嘯 音剛起,便即來到身前一般,其勢當真駭人之極。胡斐大驚,朝後一躍,豎刀封身,尋聲看去,以觀其變。
  但見兩道黑影如閃電般當空劃來,衣衫喇喇,長髮迎風,瞼上各罩著一層黑布,只露出一對亮眸,二人手掌相交,飛落到近前,左首那人右掌揮出,喝道:「去 吧!」右首那名女子全身素黑,身材曼妙,借勢疾落,直撲鷹嘴岩上。胡斐心中一凜,暗呼不妙。就見女子空中出劍,先攻湯笙,再攻丹霞派中怡,身形如魅,迅如 魍魎。
  凌空那名女子大紅披風,當真如火鳥般飛翔,掠勢驚人,面迎玄牝真人,單手出掌,嘩的大響,兩人以氣卸勁,各自倒飛十餘丈外。這二人一上來便使上乘武功 震懾各人,當真霹靂如電,令人目不暇給,還沒領悟過來,便已各出絕招攻敵。胡斐不及衡量敵我概況,心知這二人一到,局勢必將改觀,當是速戰速決為妙。正欲 提刀再鬥梵羅左剎,卻聽得岩上一女驚呼,跟著呼的響來,一人頭下腳上的跌落下來,看其服色,正是丹霞派的中怡。
  胡斐見她這一跌便是萬丈深谷,當此之際,實不容多想,身形躍起,左臂伸直抓去,正好握住她的腳踝,右手大刀在鷹嘴岩壁上一點,凌空半旋掠高,跟著便要 乘勢躍回。眼角間卻於這時瞥見岩上那名黑衣女子的面罩給風吹起一角,雪容俏麗,心裏大震:「莫非是她?」這麼一疏神之下,氣勁鬆弛,身子急墜。玄牝真人恰 於這時飛掠趕到,左手憑虛托起中怡身子,九融真經運起,張嘴吐喝,便欲帶同二人御氣飛回。
  就在這時,但見紅影撲到,雙掌同出,胡斐與玄牝真人各出一掌,砰蓬兩聲,玄牝真人抓著中怡背領急往上翻旋卸勁,不意懷中卻掉下一物,直墜而落,他心中 大呼:『不好!』右手抛劍再抄,卻已不及。當下轉身直朝鷹嘴岩壁上猛烈憑虛拍出一掌,雖是相隔丈餘,仍能以氣御道,穩住身子不落。這時要待回身再救胡斐 時,卻見他已給紅色披風女子兩掌擊落墜谷,心中一痛,只得再拍一掌,瞬間帶著徒兒中怡,高速掠回崖壁岩道之上。
  原來方才胡斐給那一掌震的鬆手放開了中怡身子,渾身氣血上湧,難受欲嘔。身子剛墜落中,那紅影女子擊向玄牝真人的左掌倏回,波的打在胡斐胸口,陰惻惻 的冷然哼道:「讓你死前嚐嚐這『陰陽冥掌』的滋味,閻王爺面前也才清楚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。哈哈哈...........」笑聲中右掌再起,這一掌卻是翻 繞過來打在胡斐的背部。
  胡斐身受胸背兩掌,半冷半熱,神智卻是清楚明白,哇的噴出好大鮮血,只知自己身子急速下墜,瞬間衝開瀰漫谷中的雲霧,手中大刀早已拿握不住而掉落。這 時但覺兩耳生風,衣衫嘩喇作響,眼裏望去,早已不見各人身影,他心中嘆道:「罷了,罷了!我胡斐竟是如此命喪此谷,看來卻是老天爺幫我挑選的墳墓了。」
  他這時渾身乏力,胸口前身冷寒入骨,背部後身炙熱如熔,一陰一陽,互相衝擊,正如兩軍在他體內短兵相接一般,彼此攻的緊密異常,直令他身不如死。然神 智未失下,雖周身劇痛難當,還是可覺身旁風聲虎虎,身子不住的向下摔落,偶見峭壁上有樹枝伸出,本能的便伸出手抓去,幾次都差了數尺,最後一次總算抓到, 可是他下跌的力道委實太強,樹枝吃不住力,喀喇一聲,一根手臂粗的松枝登時折斷,身子仍是朝下掉落...............。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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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山飛狐
 
  胡斐身受兩掌傷的極重,內力潰散,全然使不上勁,剛才雖是拉住了一根手臂粗的松枝,卻給他下跌的力道與身子重量扯斷,但墜落之勢卻也因此而緩得一緩。當下雙足橫撐,背部盡往崖岩貼去滑落,遇有突出峭岩,或長在崖壁上的各類小株枝幹,便可逐一緩去這股下墜的速度。只是身處這萬丈崖谷,摔落要能不死,除非奇蹟。
  這處崖谷乃呈筍狀屹立在羣峰之間,百岳相連,高拔危聳,越往上頭,越是筆直刃削,層岩疊岫。到得腰峰中段,筍狀峰形愈加明顯,呈現下寬上窄之勢。因此上胡斐給掌擊落時,雖是隔著崖壁有段距離,然其時天候大變異常,狂烈山風倏來幻去,峰嶺間氣流極是不穩,帶得胡斐墜落中,身子卻是邊往崖壁上靠去。若非如此,這般墜落速度何等之快,縱使他這時身子未受重傷,輕功如昔,亦難憑虛借力,勢必就此筆直墜入深谷而死。
  那峭壁本就極陡,加上凍結的冰雪,更加滑溜無比,雖得突出岩石與無數株幹緩阻,墜落之勢仍是無法避免開去。胡斐神智清楚,只覺手肘膝蓋都已給堅冰割得鮮血淋漓,所幸背上包袱繫的極緊,正好當做墊物,這才能不擦傷到背部。眼見這堵屏風也似的大山壁跌之不完,心頭早無倖念,這時腦海空明,只想:「這般死了也好,甚麼父母血仇,遺恨之愛,俱都就此劃下休點。只可惜不能將馬姑娘的兩個兒子給撫養長大,親眼見到這兩個孩兒習到我的一身武功,胡家刀法更是就此而絕,死後當是難以面對我那去世的爹娘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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