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山飛狐
 
 
  胡斐再有知覺之時,渾不知已經過了多久的時間,是幾個時辰,還是幾天,甚或是數月過去了?他腦中渾渾噩噩,似乎整顆頭一直在無限的膨脹開來,想睜起眼來,只覺眼皮便有如千斤一般重;想張嘴叫出聲來,無論自己意識裏如何拚命掙扎,那張嘴巴卻是始終動也不動。他嘴巴雖是動不了,但卻感覺到嘴裏一道苦辣直穿入腹,奇的是,這苦辣中竟是含有極重藥氣,那味兒當真嗆得讓人難受,敢情自己是給這藥味嗆醒過來的?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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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神農幫乃關外遼東一個不甚起眼的小幫,原是山裏人家採藥製藥的一大家族,並未涉及到販藥的生意。但後來發現利潤都給各省來的藥販子賺去,轉手便相差十倍價錢之多,於是便開始派出家族裏的人,前往各省大藥商處洽談日後直接供貨的可能。這麼一談下來,生意果然應接不暇,光靠家族成員的力量立顯不足,便開始網羅大批人馬,使得採藥、製藥、販藥三者合一。數年下來,成員已達三四百人之眾,久而久之,江湖上便以神農幫稱呼這羣採藥製藥的藥販子,然事實上神農幫從未對外開幫立櫃,卻是何來的幫會之說?
  然而話說回來,只要是牽扯到利益的事兒,江湖上便難保不了有著各種糾紛衝突存在,最直接的便是那些原本從事藥販維生的藥販子,生路當場便給神農幫硬生生截斷了,豈有不來鬧事之理?所幸神農幫家族自古習武成風,雖稱不上是江湖裏的一流高手,但要應付尋常的三流人物尚稱有餘;況且在武林中討生活的各路好漢,誰又能當真擔保自己不傷不病,用不著這些治傷救命的珍貴藥材,是以縱有些許糾紛,經得調解也就小事化無了。
  雖說神農幫從未對外開幫立櫃,但江湖上朋友們既然這麼稱呼,又為了日後穿梭各省載運藥草鋪貨的方便,於是也就默認了『神農幫』三字的稱號,跟著再於每輛輜車上豎起旗幟做為道上記認,以免大隊輜車走在各省道路上,徒然招惹上了無謂腥騷,卻讓無知盜夥認做是那家鏢局的車隊來了。然這般大隊輜車上道畢竟極為顯眼,為了途中不出差錯,還是得派出大批人馬護送,武功差的自是不能相隨,因此能給差遣上的都是一時之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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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胡斐嘆道:「就算你真把我當成植物,那也用不著在剃光我的鬍子後,又用甚麼『抑生去鬚霜』來塗抹在我的臉上啊,如此讓我日後再也長不出新的鬍子來,於你又有甚麼好處?」燕兒奇道:「好處?不知道啊,為甚麼你們大人總是認為要有好處才會去做呢?難道就不能單純的只是因為好玩或是快樂麼?」
  胡斐欵了好長一聲氣,說道:「如果你的快樂卻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,那叫殘忍,不叫快樂。好比你拿著釣鉤去釣魚,魚兒上了釣,痛的想張嘴把鉤吐出,但釣魚的人卻很快樂,因為他釣到了魚。但如果你是那條魚兒,你快樂的起來麼?你叫燕兒,就跟天上飛的燕子一樣美麗,但要是身上給獵人射穿了身子,你會快樂麼?」燕兒怒道:「誰敢拿箭來射我?我一劍殺了他。」說著以手作劍,對空揮了幾揮,便似面前站著那位獵人一般。
  胡斐道:「你不快樂便要殺人出氣,那別人不快樂卻又怎地?做人要將心比心,你會痛苦不快樂,別人也會相同的感到痛苦與不快樂。若你知道剃了我臉上鬍子我會痛苦不快樂,那麼你是否還依然感到好玩快樂呢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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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數日過後,綿延開來的好長大隊輜車來到了沅陵,沿著澧水河畔一路朝北行出七八里地,長列車隊隨即離開大道,轉入了西首一條林間山道駛去。但聽馬蹄聲得得作響,地勢漸高,左彎右拐,直將胡斐給幌醒了過來。
  他揉了揉眼睛,打了聲長長哈欠,隨手掀開車旁帷幔往外瞧去,即見初曉的莽林尚未脫去朦味,刺入靛藍色天幕的黑魁巨木吐著水氣羅列成阻人的牆垛,氤氳煙氣如真似幻,輕拂飄動開來;猛地山道急轉,眼前翕忽又讓出一條條幽暗小徑誘人入迷,山澗裏溪水漩澴滎瀯,潺潺急遽湍流而下,此情此景,真非塵世可得。
  胡斐數月來困頓於輜車之中,甚感煩悶,斗然見到如此山林美景,不禁精神一振,大感暢懷,當下凝目四處眺望,頗有覽勝味道,沿途便捨不得放下帷幔,饒富興味的飽覽山水之色。行得不遠,車隊行經一座林內,此時天已黎明,陽光漸烈,樹林中濃蔭匝地,鳥鳴聲此起彼和,聽來甚是悅耳,心中更是喜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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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這般等了一個多時辰,只覺神睏虛乏,眼皮漸沉,卻仍不見半個人影到來。胡斐正欲閉目睡去,卻聽得呀的一聲門扉打開,忙又睜開眼來,見是一個八九歲大的女童,一雙眼睛明亮之極,眼珠黑得像漆,肌膚枯黃,臉有菜色,似乎終年吃不飽飯似的,但容貌秀麗不俗,兩隻小手捧著一個大碗,弱聲乏氣的說道:「這位大爺,我給您捧了碗麵來,吃飽了好早點歇息。」說著將麵擱在床邊矮凳上,隨即悄悄退在一旁,似要待他吃完收碗。
  胡斐頗感納悶,這莊宅如此之大,家丁傭僕定是不少,卻是何以支使這小小女童前來送飯侍候,待見到她身上衣著寒素,渾不似這等宅第丫環傭僕應有的裝扮,便柔聲問她:「小妹妹,你是這莊子裏的人麼?你叫甚麼名字?怎麼這麼晚沒去睡覺,卻要送飯來給我吃?你爹爹媽媽呢?」他話裏連問了數個問題,雖話聲柔和,但速度卻不知不覺地傳染到了燕兒那張快嘴,想也沒想的便一骨碌地連串問了出來。
  那小女童一臉驚惶神色,搖著小手顫聲說道:「我........不是........芳兒姊姊叫我送來........你快吃了麵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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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胡斐用過飯後不久,門外腳步聲雜響,兩名年輕白衣女子領著兩個男僕抬了擔架過來。他見這兩名年紀約莫十六七歲模樣的少女,正是自己在大鐵鑊中泡藥時所見到的那四名年輕女子中的二人,便想起了當時她們衣衫盡褪時的旖旎景象,一時間臉頸烙紅,渾身只感不自在之極。那兩名少女卻是神色尋常,依然冷冰冰的面無表情,便似人身七情六慾皆已放空,肉身即成一具破皮囊,自是不帶喜怒哀樂的蠟容來冷眼旁觀這世間一切。
  兩名少女進屋後朝胡斐一指,兩個男僕便將他從床上抬起放到擔架上,一前一後,默不作聲的抬了就走。
  胡斐見一路給抬著穿過北首綠竹掩映的竹林裏去,不知要給抬去那裏,便昂起頭問後面那位男僕道:「這位大哥,咱們上那兒去?」他連問了兩遍,那男僕始終沒來答話。走在後頭的兩名少女中的一人冷然說道:「這些人既聾又啞,怎能答你話來?咱們莊裏有個規矩,你雖是前來治病療傷,也得遵守不來隨便說話才行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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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胡斐大感尷尬,他畢竟是有血有肉的男人,縱是往昔功力復在之時,遇到如此境地,想必亦難抵擋,何況是現在內力俱失之際?他體內本已炙陽過熱,心火極盛,換做稍有人事經驗的常人,早已醜態百出,那裏等到少女手掌來到要身近處,這才克制不住的反應上來?但便是這樣,也已讓他窘的無地自容,只想找個洞鑽了進去。
  那少女見他渾身極不自在,微笑道:「我師父常說,咱們人生下來就是光著身子來到世上的,古人若沒發明衣服來穿,現今大夥兒還不都光溜著身子,那又有甚麼好害羞的了?一個人要是無法面對自己赤裸的軀體,心中必存邪魔,只要坦然視之,又何須壓抑自己的心念?」另一名少女接口道:「是呀。這位大哥,你萬別以為身體有了反應便是罪惡,換做其他男子,老早便克制不住衝動,哪能如你這般的意志堅強?」
  先前說話少女見胡斐始終不來答腔,問道:「你幹麼不說話了?」胡斐奇道:「你剛才不是要我別來開口說話麼?」少女們聞言均又嗤嗤笑來。那少女笑道:「你還真是老實。我說呀,那是怕你張嘴跑進了泥去,現在泥漿已經黏著上了肌膚,開口說話便已不妨了。」胡斐笑道:「我是天生的二楞子,你不明說,我怎能知道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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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胡斐給六名少女送回到屋內不久,便見那名小女童捧了碗藥湯過來,右邊臉頰上烙著五指深印,紫血泛腫,顯然才給打過一巴掌,但認不出她是瑤瑤還是雙雙,接過了她小手送來的藥湯,疼惜的問道:「又給哪位姊姊打啦?你是姊姊瑤瑤,還是雙雙妹妹?」小女童撫著臉頰,語焉不清的說道:「我是瑤瑤,雙雙給關起來了。」
  胡斐一驚,問道:「雙雙給關了?她犯了甚麼錯,幹麼給關了起來?」瑤瑤轉過頭朝門口窗外望了望,確定沒人跟來,小聲的道:「她給冰姊送羊脂冰糖蜜液過去,經過藥璃閣.........撞見.......撞見了清姊和那男的........她嚇的跌破了罐子,清姊拿鞭子打........冰姊知道後,就將她關在瀝膽石洞.........說.......說要關她一個禮拜。」
  胡斐聽得一股胸火氣往上衝,便要發作出來,卻怕嚇著了她,那便再也問不出來,只得強忍怒火,壓著嗓門緩和語氣,輕聲問道:「那你的臉又是誰給打的?」瑤瑤囁嚅著道:「我偷偷給雙雙送了飯糰........她餓的沒了力氣........六兒姊姊見到了........擰了我耳朵罵........把幾個飯糰扔了........然後........然後就打了我耳光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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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瑤瑤盛了碗飯,上頭放滿各種菜餚,高高的疊滿了,歡顏說道:「我拿去給雙雙吃。」胡斐問道:「不會給人發現了又來打你麼?」瑤瑤說道:「這個時間不會。」胡斐見她手腳極快的裝上了簍子夾層,心念忽動,微笑道:「慢點,咱們將這些雞骨頭都給放了進去。」瑤瑤會意的笑著,便將大堆啃過的雞骨全掃進了簍子裏去。
  胡斐看著她小小身影逐漸遠去,手掌撫著吃撐得高脹上來的肚皮,心中想道:「剛才經過一番藥泥浸泡,想不到精神又比先前給大鐵鑊蒸過要來得好,看來『聖手蠶王』的療法要遠比『聖手藥王』來的高明許多。只不過三日後還得再浸泡一次藥泥,這般光著身子來給那六名少女塗泥抹藥,不免心猿意馬,難以自持。萬一心火燒到高處,非但醜態畢露,更不知會做出甚麼邪魔事來,這點倒是不得不來擔心的了。」他心中這麼想,便想到要是能有一本觀心靜神的書來看,事先背誦起來,那麼一旦心火上升之時,或可背誦書文來使心中寧定。
  想到了書,他便憶起了那日跌落山谷後所撿拾到的那本經書,那時自己順手放進懷裏衣衫之中,再不曾拿出扔去,想來應不至於遺失才是,只是他身上原本衣物都已給換過,經書自是也給取了出來,卻不知放到了何處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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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翌日,胡斐一大清早便醒了過來,隨即起身踱出房外。其時穹蒼破曉,寥若晨星,天色將明而未明,淡淡薄霧迷濛不清。北首竹林外炊煙裊裊,空氣中散發著林木花卉沾露後的清新芳氣,啾啾鳥鳴聲點綴其間。
  胡斐尋聲望去,見數丈外聳立著數棵大松樹,枝椏四出,亭亭如蓋,當是百年以上的古樹;那枝葉間停滿了一排排的小小麻雀,穿梭飛舞,啾啾而鳴,好不熱鬧。他深深吸了幾口清新芳氣,頓覺胸暢腦清,便隨意緩緩踱步走了一圈。回到屋內,望見床上包袱,便想:『數日後就將離去,衣物可得先收拾好了才行。』
  他打開包袱一看,原先給換下來的衣服長褲都在裏面,雖已洗過曬乾,但跌落山谷時所磨損破裂的各處衣洞還在,心中不免怨道:「這衣服褲子都給磨破成了這樣,未補而洗,反使破洞加大。難道這莊子裏的人,就連這點常識都不懂麼?現在可好,衣服中的絲線都給刷洗凌亂開來,只能以布補洞,可不就是現成的丐幫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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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胡斐當下記起了燕兒的好,又聽瑤瑤說這是她給下廚整治送來的菜餚,心裏又驚又奇,忙問道:「這真是燕兒煮的麼?那她人呢,怎麼不來與我打聲招呼?」瑤瑤道:「燕兒姊是下午才回來的啊。她回來後都跟霜、霞兩位姊姊跑進跑出的,三個人好像都很忙,我當然不敢多問,更不知道她現在上那兒去了。」
  胡斐想她年紀還小,自不可能知道她們姑娘家的諸多雜事,當下笑了笑便不再問,跟著伸出左手將她抱起坐在凳子上,隨即拿起兩隻碗兒盛滿了飯,遞了一碗給她,笑道:「咱們有難同當,有福同享。」瑤瑤問道:「這句話是甚麼意思?」胡斐道:「這叫有好的飯菜咱們一起吃,有了困難,咱們一起想辦法解決。」
  瑤瑤懂了,很是高興,說道:「那我以後也跟大叔有難同當,有福同享。」胡斐往她碗裏不停餔菜,說道:「這麼好吃的菜,咱們可不常吃到。你要多吃一點,長胖了,身子壯了,將來好能練武助人。」瑤瑤吃了幾口飯菜,問道:「我跟雙雙都要練武麼?」胡斐道:「不練武,便會給這些惡人欺負,你爹媽的仇難道就算了麼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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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燕兒身穿一襲淡紫衣衫,臉上頗有風塵之色,顯是近日來奔波遠行,縱是韶華如花,仍不免略顯疲憊之態。
  胡斐許久未見她面,斗然見到,心中大喜,微笑著道:「燕兒,好久沒見到你了,你都上那裏去了?」
  燕兒身子滴溜溜原地一轉,笑道:「先別問我,你瞧我那裏不一樣了?」胡斐心中一楞,當下仔細看了看,見她蛾眉歛黛,嫩臉勻紅,口角間淺笑盈盈,身上紫衫衣領斜交,延結褶疊於背後,腰裏束著一條蔥綠汗巾,年華方韶,青春臉龐上一副吟哦躑躅的思春表情,不禁笑道:「黃毛小丫頭長大啦,再不久就要當媳婦兒去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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