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山飛狐
 
  胡斐與苗人鳳循著雪地足跡一路追出數里,這時來到一座林木森森的山嶺交會處,兩人所追尋的女子足迹卻是戛然到此而止,右首不遠處可見大片雜沓足跡穿入林內,想來應是丹霞派眾人追敵所留。胡斐四下搜尋一番,更不見絲毫女子所留蹤跡,當下滿心驚訝的掠回苗人鳳身旁,見他抬頭舉望高聳向天的松樹之頂,心中一凜,說道:「莫非這女子輕功當真如此了得?」苗人鳳嘆道:「除此之外,怕是再無合理解釋,足跡何以到此就消失無蹤了。」
  胡斐家傳的『飛狐輕功』獨樹一派,要似這般的帶人高飛原不是難事,但這本事畢竟不是武林中任一高手所有,江湖上數得出來的逐風掠月輕功名家,更是可謂寥寥無幾,卻也沒曾聽人說過,有那個女子身負這等本事來的。苗人鳳雖是一身武功出神入化,但要說到如此超然的輕功飛掠縱躍之術,那可就非他家傳苗家劍法原所擅長的了。
  此時就見胡斐氣胸一提,也沒見他抬腿晃足,身形驀地筆直向上沖天直竄,越過樹梢後,一個輕盈旋落,彷彿身無重量般的黏著在樹梢上,隨著風吹樹動,搖擺晃盪,看似驚險,卻見他若無其事般遙目四望,飄飄然閒雅舒徐已極。苗人鳳自忖沒他這等好本事,但心下卻也頗為慰藉,胡一刀兄弟有此傳人,他夫婦二人地下有知,想必同感欣慰才是。
  過不數久,胡斐回落入地,說道:「丹霞派分成二路追擊敵人,一路穿入林內朝西,另一路則是往北而去。」苗人鳳聽得眉頭一蹙,說道:「如此看來,你我二人非得分道追尋蘭兒下落不可。我追西路,你往北去,任誰找到了蘭兒,速回玉筆莊會合。」胡斐點頭說道:「晚輩正有此意。」說罷,就見苗人鳳閃身入林,瞬間不見了蹤影。
  胡斐轉身躍上樹梢,左足借勢一點,輕飄飄的騰空飛出十丈來外,居高而下的雙目四望,不錯過半點珠絲朕兆。天空中細雪飄飛,能見度僅在六尺開外,但胡斐內力精湛,方圓三里內有何異音傳來,自是逃不過他雙耳的追蹤。要知當此月暈迷濛的雪花紛落之中,以耳代目,遠勝雙眼十倍有餘,胡斐深明此理,自是聚精會神的豎起兩耳來聽。
  飛出三四里後,胡斐聞得里許來處樹枝波動有異,當即尋聲眺望過去。倐地見到遠遠樹梢上似有一道身影掠過,當下定晴凝神看去,未料竟是如眼花般的再無半點蹤跡可尋,心中驚道:「這人身法當真奇快,若非事先聞得微弱聲響傳來,眨眼間不免便要錯過。此人輕功造詣,只怕在我之上。」右足劃弧一點,幾個樹間起落,朝著身影消失處追去。
  豈知胡斐不過三次飛躍,隨即聽得前方林內兵刃揮擊之聲傳來,心中不禁失笑:「先前倒是給我想得玄了些。原來這人卻是落入了林內與人交戰開來,怪不得我眼裏一花就尋不到了蹤影。」當下悄然掠至近前,這才無聲無息的落入林內,旋即聽得一聲女子嬌喝斥道:「要不要臉,四個打一個?」胡斐心道:「莫非剛才我見到的身影就是她?」
  颼的一響,勢夾厲風,一人啞著喉嚨說道:「誰說我們是四個打一個?我們可是一個一個跟你打,有甚麼要不要臉的?」說著又是颼的一響,另一人啞著喉嚨說道:「她是對著你罵不要臉,所以是你一個人不要臉,跟我們三個要不要臉可沒關係。」這回聲音卻是從對面另一頭發出。胡斐聽的大奇,矮身朝著右首草叢處蹲去,伸手撥開一小縫來看。
  就見前方兩丈開外,一名白衣女子居中持劍而鬥,周圍四角各見一條長鞭凌空揮舞,但奇的是使鞭者竟都不見其人身影。胡斐由這角度蹲身看去,只見到四堆草叢中各自伸出一條軟鞭來,倒似這四人乃是坐在地上揮鞭來戰似的。
  這時就見右首軟鞭唿的一聲,由高竄低,直捲白衣女子腳踝。那女子左躍避開,提聲罵道:「呸!四個大頭鬼當真明著眼說瞎話,問問你們師父去,以多欺少算不算英雄好漢?」說著迴身刷刷刷連出數劍,直攻北首持鞭之位。
  胡斐順著她的攻勢看去,只見她朝著一堆草叢撲去。那草叢中一條軟鞭咻咻連擊,一聲啞音從中說道:「英雄好漢能值幾個錢?倒不如像我們一樣,寧願給人稱做鬼,卻萬萬不要笨的來充啥勞子的英雄好漢。」
  就聽得東首草叢中一聲相同的啞音說道:「她剛剛罵我們是四個大頭鬼,不是只有鬼而已。你別被她給騙了。」兩人說話語音聲調一模一樣,當真有如一人在獨自說話一般。北首那人應戰中回道:「鬼就是鬼,有何不同?」
  西首草叢說道:「你的算數是不是有問題?「大頭鬼」是三個字,「鬼」才只有一個字,當然不同了。」南首草叢裏晃了晃,也是相同的啞著聲說道:「我老說你這人就愛自以為是。她分明說的是「四個大頭鬼」五個字,偏偏你就要給人減斤去兩的少了兩個字,還以為自己有多聰明,結果反而是證明自己有多笨。」說完軟鞭朝著白衣女子身後擊去。
  白衣女子聽得身後聲響傳來,當下聽音辨位,一個「落步回馬」避開,劍招一封,擋下了北首軟鞭的削擊;跟著劍式隨勢一化,手中長劍如蛟龍般飛騰穿梭,迎著東首軟鞭而去。 
  胡斐見她劍勢身法頗為熟悉,印象中似曾見過,心念一轉,忖道:「是了,這是峨嵋派的一招「蛟龍出海」,接著再使「魁星翻雲」逼的對方回鞭來救。」果見白衣女子長劍撩轉,矮身兩腿交叉一躍,倏地斜身刺出六劍,一劍快過一劍,正是一招「魁星翻雲」,直逼的東首那人不即中途變招,連忙抖鞭回轉來救。
  此時異變斗起,就見那道軟鞭凌空回轉一抖,倐然間由長變短,成了一根哨子棍,三尺來長,正適合用做短打點穴之用。但見那人棍身向左一揮,棍尾隨即自下往上掃去,方位拿捏的恰到好處,正是白衣女子左腋下的空隙罩門,可謂攻敵之不得不救。胡斐瞧得一驚,心中直道:「這是那一派的詭異軟鞭,竟能如此的伸縮成棍?」
  白衣女子見棍掃到,倒是未顯驚慌失措,閃進中左足一點,向右縱躍避讓開來,嘴裏說道:「好啊,原來是『梟羅四魅』四個矮冬瓜大頭鬼。」說著彎身閃過西首軟鞭一招「陽關折柳」,仰起身來,心知這回要是閃避的稍有遲緩,頸上脖子已然遭鞭圈住,不由得火冒三丈上來,嬌喝罵道:「本姑娘的脖頸也敢來動?」當下挺劍連刺三劍過去。
  西首那人見她長劍刺到,手裏軟鞭舞動開來,啞著嗓說道:「誰要你剛才罵我們四個是矮冬瓜。」說著手腕運勁而出,帶得鞭頭唿唿兩響,倐然間軟鞭斗長兩尺,鞭頭一繞,竟是中途拐彎擊她背心「靈台穴」。胡斐瞧得一驚,忖道:「傳聞螟蛉七層鞭為武林中兵器一絕,今日一見,果然極具威力,七層之中各有變化應用,當真小覷不得。」
  這時就見白衣女子身形驀地一個巧旋,長劍一招「峨嵋日出紫雲飛」斜斜刺出,劍刃直晃,勁力連綿,當下以刃削鞭,劍尖處一股綿力透出,帶得這道鞭頭一轉,逕向南首草叢處擊去。西首那人見狀一驚,忙運勁一使,要將這股綿勁給化掉開來。未料白衣女子見他勁到,斗然間劍尖綿力一卸,刃身貼著鞭緣直削上前,嘴裏喝道:「撒鞭!」
  但聞颼颼颼三響,勢勁厲急,三條軟鞭同時攻到救人。
  白衣女子顯然正是要他們三人出鞭來救,一見計成,劍刃一翻,當下矮身穿過上頭鞭縫,足下一點,已然身在兩丈開外站定,提聲罵道:「喂,四個大頭鬼。你們倒是說說,這般沒來由的拿暗器射我,憑的是甚麼?」說著,身形驀地一拔,直往樹上躍去,叫道:「大頭鬼,有本事的就上來打。」胡斐抬頭上望,心中不禁笑道:「妙極,妙極!」
  就聽得周圍四角沙沙之聲大作,四堆草叢晃啊晃的來到場中,接著就見草叢中抖出四條軟鞭,直往上方樹幹處伸長捲去,隨即就像是被人給釣到樹上一般的升了上去。胡斐見狀,當即恍然大悟:「原來這四人生來矮小,身上穿了偽裝衣物,外頭再夾以長草蓋覆,如此在樹林間穿梭行動,當真是隱密不過了。」他先前一直以為四人乃是坐在草叢中揚鞭拚鬥,卻沒想到草叢本身即是這四人所裝出來的,怪不得他始終沒來見到這幾人的身形樣貌。
  胡斐十幾年來從未涉足江湖,專心教著馬春花的兩個雙胞胎兒子練武,這兩僮乃是福康安與馬春花所生的兒子,也就是當今聖上乾隆皇帝的孫子,只是福康安實為乾隆的私生子,因此這層名份關係倒是鮮少有人知道。胡斐打從少年闖過江湖後,這些年來一直隱居在關外遼東,江湖武林的種種變化所知甚少,這才沒能一眼看出『梟羅四魅』的偽裝。
  這時場上戰況丕變,白衣女子仗著輕功超卓,當先躍上了樹枝高處。這麼一來,梟羅四魅若要繼續與她纏鬥下去,勢必就非得跟著躍上再戰不可,否則豈不自認武功不及了人家?要知梟羅四魅人矮志氣可不小,笨英雄雖是不願來當,但若是有人與他們交戰開來,就算明知技不如人,不打出勝負是絕不會輕易收手,非得死纏爛打到底不可。
  梟羅四魅才剛躍上樹幹處,隨即聽得上方砰的一響,四人抬頭望去,就見一道藍幕白煙炸了開來,當下一人啞著聲音說道:「這煙火真是好看,原來她是要我們上來看她放煙火的。」另一人說道:「你這人就是沒常識又愛裝有知識,這是她打不過我們,所以要找幫手來跟我們打了。」話才說完,就見一道劍光撲到,忙將手裏軟鞭抖手擊去。
  梟羅四魅手上螟蛉七層鞭雖是厲害,但到了樹上可就使來極為礙手不順,這裏松樹鱗次櫛比,枝葉茂盛,軟鞭無法像在地面般的飛舞翻騰,威力當場減少了七成。白衣女子則是身如飛燕,這邊一點,那邊一縱,長劍到處,總是攻的四人措手不及。不多時,就見梟羅四魅各自躍開,手上軟鞭也已變成了短棍,這時要來攻擊,恐怕就有點力不從心了。
  胡斐抬頭觀戰,見白衣女子招式精練,身形依稀與一人相似,不覺間憶起了一道塵封已久的往事,心道:「這白衣女子卻不知是她派內中的師妹還是師姊?」繼而一想:「她與師父雖是峨嵋中人,但兩人卻都遠在天山,常年青燈古佛為伴,想來本派峨嵋山事務已無掛念才是。」心頭一歎,那首多年來始終無法忘卻的離別佛偈,竟又悄然浮上了腦海:
  「一切恩愛會,無常難得久。
   生事多畏懼,命危於晨露。
   由愛故生憂,由愛故生怖。
   若離於愛者,無憂亦無怖。」
  胡斐這時心中所念的她,便是當年令他黯然神傷、魂不知所歸的「袁紫衣」,法名「圓性」。上面這首佛偈,就是她在直隸滄州與胡斐最後離別時所唸出來的,十幾年來,這首佛偈始終藏在胡斐最深層的意識裏頭,不願輕易開啟。未料今日無意中得遇峨嵋派門人,逕將胡斐深層意識打開,許許多多的回憶,瞬間不由自主的全跑了出來。
  胡斐思緒飄出老遠,想到了袁紫衣說過的一段話:「倘若當年我不是在師父跟前立下重誓,終身伴著你浪迹天涯,行俠仗義,豈不是好?唉,胡大哥,你心中難過。但你知不知道,我可比你更是傷心十倍啊?」想到這裏,袁紫衣當年俏麗的身影彷彿就在眼前一般,只是這道浮現身影,卻始終是他所愛戀的「袁紫衣」,而非除下長髮後的「圓性」了。
  胡斐抬頭兩眼看去,就見白衣女子與梟羅四魅在林間樹上跳躍交戰,此景猶似當年袁紫衣在湘潭以北易家灣,為了破壞福安康的掌門人大會,是而四處搶奪各家各派的掌門人來做,最後竟也真讓她成了所謂「九家半總掌門」。那日胡斐一路尾隨袁紫衣到了易家灣,當即見到她正與九龍派掌門人易吉在大船帆頂上相互較量,兩人居高而下的持鞭而鬥,腳下卻只僅憑一根橫桁前後移動,難度自是勝過林間的這場戰鬥十倍有餘了。
  就在這時,遠方一聲獅吼傳來,白衣女子聽得心中一震,當下劍勢一退,說道:「且慢再鬥。姑娘眼下有事,你們四個大頭鬼要是不服,改日約個時間再來打過。」話音未了,也不等梟羅四魅答話,逕自身勢高拔而起,直往樹梢頂處飛了上去。梟羅四魅一人說道:「喂,咱們還沒分出勝負,你怎麼說走就要走?」抬頭看去,卻那裏見的到半點影子?
  胡斐一見白衣女子縱飛而起,毫不遲疑的也跟著拔高身子一飛沖天,眼見白衣女子朝北疾速掠去,當下遠遠跟隨在後,不敢過於逼近,以免身形給她發現。如此飛掠不遠,即見白衣女子身形往下一墜,落入了林內,心中忖道:「莫非她尚有同門在此接應?」當即身勢畧緩,小心翼翼的飛掠到前,身形一閃,落在松樹幹上。
  胡斐透過枝葉往下看去,就見林內藤蘿密佈,織叉交結,卻那裏去找尋白衣女子的踪迹?正兀自煩惱間,卻見白衣女子自底下一處藤蘿中走出,壓著嗓張嘴叫道:「若蘭妹子,你在那裏?」這白衣女子自然就是程霏曄了。胡斐聽得一驚,心道:「蘭妹莫非就是她帶走的?」定睛一瞧,見她手裏拿著的一件包裹,不就是她交給蘭妹的自己母親遺物?
  胡斐瞧得心中一緊,深怕苗若蘭遭逢意外,顧不得武林中禁忌,當即輕縱而下,凌空拱手發話道:「在下胡斐,夤夜造訪,姑娘莫要驚怪。」他下落的極為緩慢,以此示禮,更為的是讓人看清自己並無惡意。
  程霏曄斗然聞得樹上聲響傳來,大吃一驚,向後退開數步,手裏長劍挺身戒護。這時放眼看去,即見眼前之人神情粗豪,虬髥戟張,心中不禁又嚇了一跳。但見他無聲無息落地後即站定不動,這身輕功可非同尋常,再聽他出語不俗,心中想道:「此人若要暗中傷我,想來這時我那裏還有命在?」當下說道:「貴客深夜到來,不知所為何事?」
  胡斐雙手抱拳道:「不敢請問姑娘高姓。」程霏曄道:「小妹姓程。」胡斐聞言一楞,心道:「怎麼她也姓程?」這時認真看去,只見她一張瓜子臉,雙眉修長,一雙巧目清澈靈動,眼波流轉,竟是個絕美佳人。胡斐見她神色中自有一股少見的傲然之氣,只覺甚是熟悉親切,卻又說不上來何以如此,當下言道:「姑娘可是認識苗家閨女?」
  程霏曄不答反問,說道:「胡大哥認識若蘭妹子?」說著心中一震:「他姓胡,胡斐?」神色微變,但隨即隱沒。胡斐見她神色有異,言語中卻甚是謹慎,說道:「在下與苗家父女乃是累代世交,程姑娘手中包裹即是在下所有。」
  程霏曄道:「原來如此。怪不得若蘭妹子始終給抱在懷裏不放,原來是胡大哥交給她的。」胡斐心下著急,問道:「既是如此,這包裹又怎會遺落了?」程霏曄道:「若蘭妹子原是待在此處等我回來,卻不知何以丟下包裹不見了?」當下將如何與苗若蘭相遇,如何帶著她一路躲避後面追敵的一番情由說了。
  胡斐聽她說完,忙擠身進入藤蘿圈找尋線索,但見後方藤蔓處似有崩裂之迹,卻非劍刃所斬,當下趨前細細翻看藤枝斷裂處,愈看臉色愈是驚惶不定。這時聞得程霏曄在藤蘿圈外喊道:「甚麼人?報上名來!」胡斐兩耳一豎,聽得遠處一人沉聲道:「苗人鳳。」就只三個字,人已來到圈外。胡斐擠身出圈,說道:「苗大俠,我是胡斐。」
  苗人鳳道:「可有找到?」胡斐道:「包裹在,蘭妹卻仍不見蹤影。」說著朝程霏曄手裏包裹一指,續道:「這位是峨嵋派的程姑娘,是她帶著蘭妹過來的。」程霏曄大奇:「他又沒和我動手,怎知我是峨嵋派的?」苗人鳳道:「多謝姑娘愛護小女,苗人鳳感激不盡。」說著拱手為禮。
  程霏曄忙回禮道:「晚輩奉家師之命前來,不料路上卻先遇上了苗前輩閨女。這是晚輩義當所及,不足掛懷。」
  苗人鳳道:「追敵的是誰?」程霏曄道:「是陰山修羅門的梟羅四魅,晚輩剛才已和他們四人動過了手。」苗人鳳嗯了一聲,道:「尊師派你前來何事?」程霏曄自懷內掏出一封信來,說道:「這是武當派掌門雲松道人託我師父代轉來的信函,請苗前輩過目。」說著雙手奉上。苗人鳳卻是不接,說道:「我眼睛不好,你且打開代我讀來。」
  胡斐心道:「苗大俠自從當年給田歸農用計要來毒瞎他雙眼之後,看來行事已是小心謹慎的多,程霏曄雖是峨嵋派掌門沖嗚師太派來的信史,卻是依然的推說自己眼睛不好,要送信者自己代為讀來。其實當年毒瞎苗大俠的送信人劉鶴真夫婦,又豈是有心要來害得苗大俠雙眼失明?況且這封信又非沖嗚師太所寫,內容如何,誰又準能擔保沒事?」
  但見程霏曄依言將信件打開,朝著月光唸道:「冥月生波,武當有難。」將信翻了翻,說道:「沒了,就只這八個字。」胡斐奇道:「冥月生波,武當有難。這是甚麼意思?苗大俠,這信當真是雲松道人所寫?」
  苗人鳳道:「雲松道人生性少言,如我一般。這信若只有這八個字,那麼想來確是他寫的沒錯!」說著轉頭朝程霏曄問道:「尊師還有甚麼交待?」程霏曄道:「不敢!尊師說,慎防梵羅雙剎運使詭計而來加害苗大俠閨女,還說她已先行啟程前往武當山,請苗前輩收到信後便即趕往。」苗人鳳道:「這事再說無妨。」當下走向藤蘿圈,擠身而入。
  胡斐拾了根枯枝點燃,朝著藤圈外圍地上照去,見雪地上似有小足獸類踏痕,不禁蹲下身來細看,咦道:「這足痕似是小頭虎豹之類所留。」跟著再往下走去,聽得身後程霏曄喃喃自語說道:「先前曾聽見一聲獅吼傳來,方位倒是離著此處極近,難道當真不巧遇上了?」胡斐聽得心頭大震,倏地站了起來,臉色蒼白到了極點。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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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山飛狐
 
  這時就見苗人鳳矮身擠出藤圈,手裏拿著幾根雪白獸毛,臘黃面容上表情甚是嚴肅。胡斐見他走出,趨近前來,火把朝他手上獸毛照去,說道:「苗大俠,可瞧出了甚麼端倪?」苗人鳳道:「只怕是給程姑娘料中,蘭兒當真是遇上了獅類猛獸。」說話中,臉上盡是痌瘝懊悔神色,直怪自己不該如此疏忽大意,竟將纖弱愛女獨自留在山中等待。
  胡斐伸指夾過苗人鳳手中半尺來長的雪白獸毛,驚道:「若說這物乃是獅類所有,那麼豈非碩大威猛無比之極?」程霏曄道:「胡大哥,能否借我瞧瞧。」胡斐伸手遞了給她。程霏曄細瞧半晌,再湊近鼻頭嗅了嗅,滿臉訝異神色,當即將獸毛移至胡斐鼻下,說道:「胡大哥,你且聞上一聞。」胡斐深氣一吸,不禁噫的一聲,又連吸了數下。
  苗人鳳見狀大奇,問道:「怎麼?」胡斐道:「苗大俠,這獸毛非但不聞半點腥臊騷味,而且竟然還有淡淡紫羅蘭香氣散發出來。你說怪是不怪?」苗人鳳聞言,頭額一拍,說道:「是了,這是『雪湖蘭獅』。我正奇怪現場何以毫無血跡斑斑的可怖景象,卻想不到世上竟真有這等神獸存在。」程霏曄道:「苗前輩,甚麼是『雪湖蘭獅』?」
  苗人鳳道:「武林中自老相傳,雪山深處的湖泊之中,有一種名叫『雪湖蘭獅』的神獸,身碩如牛,高大似馬,也就是遼東老一輩民間所傳說的『獅面神豾』了。」胡斐說道:「獅面神豾我倒也聽人說過,不過卻也始終當做是神話故事來聽,沒想到真有這種神獸的存在。」程霏曄道:「那麼這種獸類究竟是獅子還是豾?難道牠不吃人的麼?」
  苗人鳳道:「此物甚有靈性,非獅亦非豾,傳聞是『玉虎貔貅』的剋星;花草為食,體味芳香,平日隱跡於深山雪湖處,常人不容易見到,因此稱做『雪湖蘭獅』。」程霏曄道:「梵羅雙剎這對惡鬼所養的,不就是玉虎貔貅?」
  苗人鳳道:「正是。雪湖蘭獅現跡於此,梵羅雙剎想來已從玉虎貔貅神態得知,必定不敢久留,但咱們也千萬莫要掉以輕心才是。」胡斐聽他這般說來,點頭說道:「蘭妹既是遇上了雪湖蘭獅,不知性命是否可保?」苗人鳳這時心中憂慮的也正是此事,蹙眉思索了半晌,說道:「你可曾聽過北雲天的名頭?」
  胡斐道:「苗大俠說的可是北魁星北雲天此人?」
  苗人鳳道:「正是。約莫二十六年前,武林中乃以『北魁星北雲天』與『南極星南燕飛』並稱當世武功最高的兩位奇人。故老江湖傳說,北雲天這人生有異相,馭獅而馳,日行千里,武功深不可測;十步一殺,百步無赦,當真稱得上是神出鬼沒。我能知道『雪湖蘭獅』這等神獸存在,便是因為傳聞北雲天的坐騎即是此物,這纔如此放膽猜測。」
  胡斐啊的一聲,說道:「這麼說來,若是能夠找到這位前輩奇人,咱們或許便能將蘭妹給救了回來?」
  苗人鳳聞言嘆了口氣,說道:「但願如此。」胡斐道:「苗大俠有話不妨直說。」苗人鳳道:「北雲天十數年來神龍不見尾,行踪飄忽不定,武林中最後一次有他的消息,是在十二年前。」胡斐楞道:「這麼久之前的事?」
  苗人鳳兩眉一鎖,說道:「北雲天的武林事蹟,你可曾聽人說過?」胡斐道:「晚輩只聽過他的名頭,知道他其實就是冥月宮的創立者,其他關於這人的各種生平始末所知不多,還請苗大俠不吝告之,晚輩乞道其詳。」
  苗人鳳原是生性話不言多之人,除了對苗若蘭小時說上床邊故事外,便是當年與胡一刀同床共話,說文論武,閒談各種武林軼聞趣事,其他人則是鮮少願意開啟尊口論述一番。這時聽得胡斐這般說來,卻見他娓娓說道:
  「要知北雲天打從二十六年前創立了冥月宮,並在當年的嶓山武林大會之中擊敗各家各派高手,順利奪得六脈五嶽的掌旗盟主之後,自此武林中主要門派均受其冥月宮約束。各大門派原料這時正是他威令四方、統領江湖之際,豈知這人竟然將宮主之位隨意指派了人來做,自己則是孑然一身的出了嶓山,自此再不聞其人絲毫踪迹。後來,江湖上曾傳出北雲天出沒於長白山嶺東以南的孤山,但卻也沒人真正見過,是真是假,恐怕還有待商榷為是。
  「十二年前,各大門派眼見北雲天十多年不見踪影,都道他早已仙逝而去,當即串聯起來對付冥月宮,不願再屈服於外門之下。你們二位須得當知,六脈五嶽之下共有十一門派,冥月宮卻並不隸屬其中。如此一來,卻使得六脈五嶽成了有十二門派的怪異現象,因此,以上的這些主要門派,自是視冥月宮為外門之派,當欲除之而後快的了。
  「那年憪巒峰一役,六脈五嶽高手齊聚,冥月宮死傷兩百餘人,各大門派無不振奮,當下便要齊力攻入主峰上的霄合殿,以求一戰而勝。未料這時殿門一開,冥月宮二十八星斗列陣出來迎戰,劍陣一起,所向披靡,各派高手轉眼間死傷逾百,直戰的六脈五嶽十一門派人人栗栗心驚,奮力想要突圍而出。就在這時,北雲天馭獅而至,猛地張口一嘯,當下震的各派眾家好手無不掩耳停戰下來,轉頭一看是他到來,個個一道涼意瞬間由腳底升上了背脊,不敢再戰。
  「北雲天一嘯止戰,當下說道:『本宮十四年來執掌六脈五嶽盟主玄旗令,為的是平息眾派之間的各類紛爭轇轕,尚無過從干涉各大門派事務之蹟,但想來仍是無法訓令號眾,以至六脈五嶽今日竟冒大不韙串聯抗盟,造成雙方死傷慘重,實為不幸之舉。有鑑於此,本宮執滿十六年後,武林大會將要再度召開,爾後五年一度,各大門派均可參與,勝者重新執掌盟主玄旗令,冥月宮門人自是齊聽號令,不敢有違。』北雲天話一說完,馭獅一縱,剎那間不見了蹤影。
  「十年來,武林大會兩度召開,北雲天卻是始終未再露面,但六脈五嶽中的各家好手,仍舊是打不過冥月宮所選出來的宮主,以至於十年來盟主玄旗令未曾換過主兒。如今五年一度武林大會又將召開,這回六脈五嶽中的各大門派,早已閉關苦練多時,務必要將這盟主玄旗令給奪下來不可,就連陰山修羅門的梵羅雙剎,也都想盡了計策要來爭奪六脈五嶽盟主之位,雖說其心可議,但也可見今年七月十五的這次嶓山武林大會,各方高手雲集,當真精彩可期。
  「然而話說回來,北雲天當初創立了冥月宮,更一舉將他自己推上了號令天下的盟主之位,卻是何以願意捨棄這份得來不易的曠世成就,最後竟而孑然一身的退隱江湖,想來其中必有不為人知的諸多隱情才是。再者,北雲天雖曾在十二年前的憪巒峰一役中現身,但卻也隨即再度消失無蹤,此後更無半絲訊息傳出,武林中等於沒了他這號人物一般。
  「由此看來,今年的嶓山武林大會,北雲天恐怕亦將不會現身才是,縱使知道他在孤山隱居,要能找上門去,怕不是要踏遍了整個孤山角落才成?另一個問題更大,要是蘭兒遇上的乃是非他所飼養的『雪湖蘭獅』,就算能找到北雲天這個傳奇人物,依此人怪異性格來說,要求得他答應幫忙尋找蘭兒下落,想來就如同登天之難一般了呀。」
  就見苗人鳳一席話說來,有如粼粼江水,滔滔而流,盡將身為人父的憂慮,不知不覺中顯露無遺,說到後來,更是滿臉愁容神色,長長歎了口氣,搖著頭不再言語。胡斐與程霏曄聽他一路說來,纔知其中原來還有這麼多的武林過往,當真是始料未及,兩人還道只要能找到『雪湖蘭獅』的主人,苗若蘭下落即可尋得,豈知卻是二人想得太過簡單了。
  胡斐憂慮苗若蘭之心,絲毫不遜於苗人鳳的父女之情,想到苗若蘭一副弱態生嬌模樣,竟是得經此危厄歷練,當真是心若刀剜,整顆心彷彿都似在滴血一般的痛苦莫名,不禁說道:「苗大俠,當此之際,萬事莫如先找到了蘭妹再說,武當派之事,但且擱下無妨。」苗人鳳嘆道:「凡事皆有緩急先後之分,眼前也只有將旁事放在一邊了。」
  程霏曄道:「苗大俠,晚輩有幾點淺薄拙見,不知該不該說?」苗人鳳道:「你且說無妨。」程霏曄道:「方纔聽得苗前輩說來,北雲天既是『雪湖蘭獅』的主人,想來這種神獸習性與藏身之所,必當熟悉不過。因此,若要尋得若蘭妹子蹤跡,咱們首要之務,便是要能確切找到北雲天這位傳奇人物,否則再大的本事也是枉然。再來則是,姑且不論他是否願意陪同找尋,至少也能從他口中得知一些重要線索才是。」
  苗人鳳聽她言語中隱含未完之意,心中一震,說道:「莫非程姑娘知道如何尋找北雲天的方法?」
  程霏曄說道:「我記得師父當年曾說過一句歌訣:『北魁星,孤山湖,碧雪連天一葉舟。東方照,水中影,霞彩無雲雪中天。白蓮花,松柏搖,冥月當空一江山。西園橋,雙龍舞,清風吹拂滿身輕。』師父說,這首歌訣描述的是當代一位奇人的退隱生活面貌,卻未詳解箇中原委,晚輩當時興起而背頌了下來。方纔經得苗前輩一席解說,對照這首歌訣相映之處,感覺上似乎頗有關聯,說不定正是找尋北雲天的一道線索。苗前輩,胡大哥,你們二位覺得如何?」
  胡斐與苗人鳳聞言盡皆霽然色喜,一籌莫展中,彷彿見到了一絲希望乍現。胡斐說道:「北魁星指的自然就是北雲天了,那孤山正是武林傳說中的此人隱居之處,想必孤山之中有著湖泊,這纔有了孤山湖的由來。」苗人鳳道:「白蓮花,松柏搖,冥月當空一江山。這裏『冥月當空一江山』指的當是冥月宮的創立者無疑,看來憑此歌訣而尋,未嘗不是件極佳的方法,總比茫無頭緒的四下亂找,要來的有方向多了。」
  胡斐滿心振奮,說道:「既是如此,憑我三人腳程之快,數日內應可抵達孤山才是。」苗人鳳抬頭思索了一陣,臘黃面容上幾道皺紋深陷,彷彿心中尚有疑難未解。半晌,苗人鳳突然說道:「程姑娘,尊師行前可有異處?」
  程霏曄聽他如此問來,側過頭想了一想,說道:「異處倒是沒有。不過,她老人家已是許久未曾離開峨嵋山了。原本我執意要跟了去,卻給她老人家罵了一頓,接著就要我把信送到苗前輩這邊來,就是不肯讓我跟去就是了。」苗人鳳聽的一驚,說道:「這麼說,尊師先前並沒要你將信送來,卻是為了將你打發開,這才派你任務的?」
  程霏曄聞言兩頰一鼓,頗有委曲的說道:「是有這麼個味道。她老人家這回帶了鄭師妹十多人下山,峨嵋山事務就交給我二師妹琳慈掌理,還說三個月內若是未見他們回返,琳慈師妹當即就任峨嵋派掌門,武林大會也不用去了。」
  苗人鳳愈聽愈驚,說道:「如此說來,尊師派你送來的這封信,應是武當雲松道人寫給你師父的,卻不是給我苗人鳳的了。」轉念一想,又道:「沖嗚師太想必知道此行兇險異常,這才不讓你跟了去,卻要你大老遠的將信送到我這邊來,可見她老人家私下可是愛護你的啊。」說著取過她手中信封一瞧,果然上面未見署名落款,是另外取信封裝上的。
  苗人鳳有女初長,愛屋及烏下,眼見程霏曄鼓著臉頰說話的委曲模樣,猶似女兒對著父親撒嬌般訴苦似的,心中隱然而生的那股慈父祥和之氣,竟是不知不覺間對其溫言軟慰,疼惜有加。程霏曄雖是比苗若蘭整整大了十歲,但她天生嬰兒般瓜子臉,看去總是要比實際年齡少上七歲有餘,雖是容光瀲灎,美目盼兮,卻不脫稚氣,自是令人難以抗拒。
  胡斐一旁觀來,程霏曄果真明艶照人,嬝娜多姿,說話中雖是畧顯撒嬌之態,但那道眉間與眼神中的傲然味道,卻是依然未減其韻,直瞧的胡斐心中想道:「面額姣美的女子是否當真較為吃香?要是當初義妹程靈素如她這般瀲灎嫣媚甜笑,是否我還依舊只是想將她視作義妹來對待?莫非我也跟其他男子一般,重視的始終是女子外貌身段,卻非深藏在內那種善良與自我犧牲的價值?胡斐啊胡斐,你可千萬莫要忘了,沒有義妹勇已為我的犧牲,你又何來的今日?」
  胡斐這時眼裏瞧著程霏曄,心中不知為何情不自禁的又來想到了程靈素,這種感覺相當奇特,雖然兩人外表相差極多,但總是會讓他聯想到義妹程靈素來,難道當真只是因為兩人都是姓程的緣故?胡斐心中困惑,愈想愈是對自己的以貌取人感到羞愧,更對程靈素的一番多情感到不捨,一時間百念雜陳,陷入了自我審判的省思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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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山飛狐
 
  程霏曄這時說道:「苗前輩,照你說來,我師父此行當真兇險異常?」苗人鳳道:「武當掌門雲松道人聲威煊赫,派內高手如雲,要不是情勢已緊,不會輕易寫信向尊師求援的。」程霏曄道:「我師父既是要我將信送到苗前輩您這裏來,想必是自忖無法獨撐大局,這纔代轉武當告急之信給苗前輩,要是您無法即時趕去,就怕誤了大事。」
  苗人鳳萬分為難,一邊是自己親生愛女生死未卜,一邊則是攸關武林大義之事,可謂輕重不分軒輊,當真是難以立即做出正確抉擇。程霏曄道:「苗前輩,晚輩深知這乃是兩難之事,眼下兩邊都是事若急遽,半分怠慢不得。然而若是胡大哥願意出手相助,這看似為難的兩件事,當就可以同時分成二路來辦了。」胡斐聞言一楞,轉頭朝苗人鳳看去。
  苗人鳳沉吟片晌,驀地裏兩眼炯亮,說道:「程姑娘所言不錯,這原本是兩難之事,但只要咱們分成二路進行,總勝過兩人綁在一起同做一件事要來的快。再說,以胡斐現下的武功修為而論,顯然已是與我不相上下,武當派不論是由他或我其中任一人前往相助,意義委實相差無幾。不知胡斐你意下如何?」
  胡斐心中自是百般不願,但想來也確是只有這方法纔能成事,縱使心愛之人眼下生死未知,卻不得不仍以大義之事為重。況且,苗若蘭畢竟是苗人鳳的愛女,於情於理,總不能要他放著愛女不救,卻是另行遠赴武當馳援,自己則是貪圖所謂的兒女情長,因而這般要說自己去救苗若蘭的話語,可謂理不當,明不順,怎麼講都說不過去。
  胡斐這時見苗人鳳望來,當下說道:「眼下也只有這方法可行。武當派之事,晚輩願盡綿薄之力。」
  苗人鳳見他答應赴援武當,心下大慰,說道:「你父當年威名遠播,遼東大俠胡一刀之名,可非憑空得來。所謂俠之義者,扶弱抑強,見義勇為的俠風,此乃自古不變的俠客自許風範。你既是胡一刀的兒子,更是當須承先啟後,於武林中闖出一番事業,這纔不辱了胡一刀當年的俠名。」胡斐聞言一震,說道:「謹遵苗大俠教誨,胡斐不敢或忘。」
  苗人鳳點頭慰許,說道:「杜希孟杜莊主已將玉筆莊讓出,你母親既是他的表妹,理應由你接手繼承纔是。現下蘭兒的丫環琴兒、韓嬸子、周奶媽等均在玉筆莊暫住,那于管家原欲隨同杜莊主離去,卻給我留了下來,待會你不妨先回玉筆莊打點妥各項事務。蘭兒一有消息,我即派人傳話過去,生死之事,原不可強求。」
  胡斐振作起了精神,說道:「晚輩理會得。」說著,朝程霏曄說道:「程姑娘可是隨後趕赴武當山協助尊師?」
  程霏曄道:「若蘭妹子乃是因我而遭逢危難,胡大哥既願千里馳援武當與峨嵋之危,想來事可必成才是。小女子雖是女流之輩,卻也嚮往胡大哥義不容辭的俠義之風,願盡些微之力來找尋若蘭妹子。」說罷,轉頭朝苗人鳳說道:「苗前輩,晚輩願意隨同前往孤山一探北魁星,還望苗前輩懇淮。」苗人鳳道:「如此甚好。那麼有勞程姑娘了。」
  胡斐見諸事已定,說道:「既是如此,晚輩先行一步。」兩手抱拳朝二人躬身一揖,當下轉身向玉筆峯方位掠去。
  但見胡斐一路飛馳,心中這時不由生痛上來,彷彿每離開此處一寸,便有如離了苗若蘭數里之遠,一顆心始終懸在半空沒個著落,忐忑而跳,惶惶然不知其所以然,當真是「對案顰蹙,舉箸噎嘔」方可形容貼切。一陣恍神飛掠下,兩眼模糊中見到宛如一根筆管般豎立在羣山之中的山峰,陡峭異常,定睛看去,纔知已然到了玉筆峰下。
  其時月色欲隱,晨曦未現,一陣山風過去,吹得松樹枝葉相撞,有似冬潮迭起般的簌簌作響。胡斐這時眼裏望去,就見峰下數棵大松樹高挺數丈,枝幹虬蟠,老樹堆雪,孤高而飽滿,竟是存著一種曠世未絕的滄桑雪容,令人不禁悲從中來,欷歔無限。胡斐來到峰下,眼前一根粗索直伸向天,當下兩手一握,迅速向峰頂攀登了上去。
  胡斐上得峰頂行出不遠,轉過了幾株雪松,只見前面一座五開間極大的石屋,屋前屋後都是白雪。就見他邁步走過一道長廊,來到前廳。那廳極大,四角各生著一盆大炭火,這時餘火未燼,兀自燃燒,點點火星隨風飄出。屋內夜靜如常,不聞人聲,胡斐朝著內堂走去,提聲叫道:「于管家。」話音未了,倐覺一道辣風撲至,忙斜身一側,左手一掌揮出,右手兩指逕拿對方胸口「膻中穴」。豈料敵人一黏一推,自己手掌登時滑了下來。
  胡斐大吃一驚,猛地起腿一踢,趁對方仰身避讓,雙手探出,十指如勾,猛往敵人頭頂抓去。廂廊之中,地勢甚為狹窄,雙方擠在一起貼身肉摶,當真無處可避,只得各出狠招,不容對方留有反擊餘地。胡斐此招辣狠異常,但對方竟是就勢一縮,雙手柔柔拍出,一股綿勁倏地迎面撲到。胡斐驚道:「雙月彌城?」當下矮身一回,左腿足背驀地掃去。
  那人嘴裏「噫」的一聲,兩手收勁向後一躍,心中似乎頗為訝異,說道:「閣下是誰?」他這招「雙月彌城」後勁綿綿,蘊含高深武學在內,不料胡斐竟是舉重若輕的回招搶攻,完全不當一回事,令得他忍不住收勁一問。胡斐收腿而起,身子當即挫膝沉肘,兩掌朝外戒護,這纔說道:「在下胡斐,現為玉筆莊主人。尊駕可是冥月宮派來的?」
  那人啊的一聲,說道:「原來是這裏的莊主,方纔可有點鹵莽了。在下冥月宮十八星宿湯笙,奉本宮宮主之命,特地前來向苗大俠敬邀投刺。夤夜造訪寶莊,禮貌不周,還請胡莊主海涵。」說著抱拳躬身一揖。胡斐起身回了一禮,臉容稍霽,說道:「貴宮派人投刺,可都是趁著天剛破曉未明之際,這般悄無聲息的潛了進來?」
  湯笙說道:「在下早已前來多時,卻是遍尋不著半點人影,想是莊上眾人未回,這纔留了下來等候。豈知到了半夜之時,驟聞屋頂上十數道踏瓦之聲響來,心想不對,當下出屋一瞧,卻是連遇兇險,差點就把命給留在這裏了。」胡斐聞言,臉容倐變,說道:「原來如此。本莊今日遭逢劇變,看來尚未平靜。還請湯星宿移駕大廳說話。」說完,當先而行步出了廂廊。湯笙跟在他身後走出。兩人到了大廳上火光一照,這才都看清了雙方長相。
  胡斐轉身瞧去,就見湯笙身材頎長,目朗似星,輕袍緩帶,形相雖是清癯,但卻神采飛揚,氣度閒雅。這時見他脫去身上外氅放在椅上,內穿青綢面皮袍,腰懸長劍,一副從容優雅態勢,豈能就此猜想的到,這人方纔掌勁之厲辣?
  湯笙卻是被胡斐滿臉虬髥戟張的模樣給嚇了一跳,但稍一細瞧,見他不過三十不到年紀,竟能若無其事般的隨意化解他剛纔「雙月彌城」綿力匯聚的一擊,此人年紀尚輕,武功竟是已然精廝至此,當真令人小覷不得。
  胡斐伸手擺了個「請坐」的手勢,說道:「苗大俠有事在身,近日內怕是不能趕回的了。」說著與湯笙同時入座。
  湯笙說道:「本宮謹訂七月十五為宮主就任大典,次日即是五年一度的武林大會,距離今日已是為時不遠,卻不知苗大俠何時能歸?」胡斐道:「這事我也說不上準。依我之見,貴宮何妨將投刺信帖留下,苗大俠若是近日能回,當可見到才是。」湯笙神色畧顯為難,說道:「胡莊主,並非在下不識抬舉,實是宮主交待我務必親手交給苗大俠,若是冒然將信帖留下,有失敬意。尚且,既是無法確認苗大俠是否受邀前去,在下回宮自是交待不過,還請胡莊主見諒。」
  胡斐聽他這般說來,似乎已是打定了主意要留下來,自己這時尚有要事在身,久留不得,若要分說清楚,又苦於無法像湯笙這般駢四驪六的大做文章,當下兩眉一蹙,頗感煩悶之極。正不知如何開口拒絕之際,陡然聞得屋外似有擦擦踏雪之聲響來,跟著聽得一僮隱約說道:「哥哥,師父天亮了還沒見人影,你說他會上那兒去了?」
  胡斐聞言一喜,張口朝外叫道:「錦兒、錕兒,師父在這裏。」兩僮啊的同聲叫來,沒一會兒就前後奔了進來。
  湯笙見到這兩個孩童,雙眼不禁為之一亮。這兩名僮兒一般高矮,約莫十三四歲年紀,身穿白色貂裘,頭頂用紅絲結著兩根豎立的小辮,背上各負一柄長劍。兩人眉目如畫,形相俊雅,最奇的是面貌一模一樣,毫無分別,只是走在前頭那僮兒的劍柄斜在右肩,後頭僮兒的劍柄斜在左肩,乍然看去,當真分不清是一人還是兩人。
  湯笙瞧得甚是有趣,正想招呼兩名僮兒過來,此時卻聽得屋外踏雪響聲又起,當即目光朝前看去,就見廳門處人影一幌,飄進兩個人來。大廳中四堆炭火熊熊照耀下,無異白晝,但湯笙一見這兩人,背上隨即感到一陣寒意,宛似黑夜獨行,在深山夜墓之中撞到了活鬼一般。
  這兩人身材極瘦極高,雙眉斜斜垂下,臉頰又瘦又長,正似傳說中勾魂拘魄的無常鬼一般,更奇怪的是,二人相貌也是一模一樣,竟然又出現了一對雙生兄弟。這兩人目光朝湯笙坐處射來,當下直將他給嚇得整條脊骨都涼滲滲的。
  胡斐見這二人進來,當下起身說道:「常大哥,常二哥,你們兩位也來了?」左首一人說道:「他兩兄弟整晚沒見你回來,直唸著沒完,定要我們哥兒倆陪著來不可。」說著望向兩僮,臉上盡是憐愛之色。這兩人便是西川雙俠了。
  右僮說道:「師父,兩位常伯伯說,要是沒見了你回來,過段日子,我們兩個就會有師娘來叫了。」左僮點著頭附和說道:「是啊,師父,兩位伯伯說的是不是真的?」胡斐笑道:「你們好好練功才是要緊,其他的莫要多事。」
  這兩僮乃是馬春花與福康安所生的一對雙胞胎兒子,當年馬春花懷了福康安的小孩,最後卻是帶孕嫁給了她師兄徐錚,因此兩名孩僮仍是姓徐,大的叫徐錦,小的叫徐錕。福康安雖是曾將兩僮接進宮去,但在掌門人大會中卻被倪氏兄弟搶去,而倪不大、倪不小這兩兄弟當時正身受重傷,又給「西川雙俠」常赫志、常伯志兄弟一起救了出來,可謂三對雙胞胎大聚集,當真熱鬧有趣的緊。
  「西川雙俠」常氏兄弟又稱黑無常與白無常,當年受胡斐所託,先將兩僮帶至回疆照顧,直到胡斐處理完事後,這才遠赴回疆將兩僮接回遼東。常氏兄弟乃紅花會一員,回疆生活本是無憂,但兩僮一來經年,分手時竟感萬般不捨,當即向總舵主陳家洛請求隨同胡斐與兩僮而來。陳家洛眼見紅花會近年來已是不再涉足中原,會內平靜無事,而兩僮既是與常氏兄弟這般投緣,當下顧念到西川雙俠長久以來對紅花會所做的犧牲與貢獻,便即當場點頭允了。
  這時就聽得兩僮吱吱喳喳的說個沒停,有如清晨中兩隻小麻雀般的定不下來,直吵的胡斐哭笑不得。湯笙這時卻是有點坐立難安之感,兩眼始終不敢朝西川雙俠望去,就怕自己只要看的久了,夜間睡覺恐怕難有安眠。這時廂廊中一陣響聲傳來,廳內幾人當即轉頭看去,就見那于管家當先走了出來,身後卻是跟著苗若蘭丫環琴兒。
  于管家見到胡斐,當下趨前一揖,喜道:「主上,您可終於到了啊。」胡斐道:「先前怎地不見了你們?」于管家道:「昨兒個將近半夜時分,小的耳裏聽見許多耗子在樑上跑來跑去。我擔心自己本事夠不上用場,趕緊帶著苗老爺家的丫環僕人,全都躲到了後院地窖密室裏去了。剛纔小的出來探風,聽到廳裏人聲喧嘩,這纔知道是主上您回來了。」
  胡斐點頭說道:「點子來的人可多?黑夜中能看清是那方高手嗎?」于管家道:「約莫十來個左右,小的曾和兩個打過照面,也動了手,看樣子應該是丐幫的沒錯。」胡斐心中一驚:「丐幫消息倒真是靈通,這麼快就摸上來了?」當下容不顯色,說道:「下回遇上了,于管家萬勿跟他們硬拚為是。」于管家道:「小的謹遵主上之命就是。」
  胡斐見那丫環似有話要說,卻又不敢插上嘴來,一副焦慮模樣盡寫在臉上,當下朝她笑道:「你應該就是苗小姐的隨身丫環琴兒了吧?」琴兒上前說道:「胡........胡老爺,不知您老有沒見著我家老爺與小姐了?」胡斐奇道:「你怎地叫我胡老爺?」琴兒甜著酒窩兒笑道:「于大哥說您現下已是玉筆莊的新莊主了,我們下人不稱呼您做老爺,那又要稱呼您甚麼來了?」她話裏一口道地京片子,聲音極為清脆,聽來甚是悅耳。
  胡斐年紀尚輕,打從小來,幾曾享受過富貴人家的豪奢生活,致而給人稱做老爺甚麼的來了?這時聽得琴兒這般叫來,忙揮著手說道:「我這般年紀,那裏能做人家甚麼老爺?咱們這裏沒這規矩,你稱于管家做大哥,那就只管也稱我胡大哥就成了。」琴兒抿嘴「啊喲」笑道:「琴兒可沒那個膽子呢。不然,稱您做胡公子好了。」
  胡斐笑道:「你愛怎麼稱呼都行,就是別再叫我做老爺就成了。你們家老爺與小姐遠行在外,恐怕還得一段時日才能回來,這裏雖是比不上貴府來的方便,想來還是得先委屈你們暫時在玉筆莊住下了。」說著,轉頭朝向于管家問道:「莊內糧食先前已給我平四叔倒了個精光,滴點不賸,眼下這許多人日常照料,得請于管家多加操心了。」
  于管家聽著一笑,說道:「稟告莊主,小的傍晚已請山下小販將糧食運了上來。這會兒要不要先開上飯來?」說著臉朝湯笙看去,說道:「這位客人也留下來用飯?」湯笙整晚未食,正感飢腸轆轆,聽他問來,忙點頭如搗蒜的說道:「有勞于管家了。」胡斐見他毫不客氣的一口應下,看來真沒打算離去的意思,不禁思忖要來如何弄得他知難而退。
  要知胡斐年少時甚是頑皮胡鬧,當年商家堡中,為從陳禹手中救出廣平府太極門呂希賢的女兒,竟爾跳上了椅子,突然一泡急尿往陳禹眼中疾射過去,趁機抱住呂小妹一個打滾逃了開去,這纔順利救下了呂小妹妹。長大後胡斐闖盪江湖,亦是不改其性,路上見有不平之事,總要作弄的為非作歹一方狼狽不堪纔肯罷休。如今胡斐雖是已然年近中年,然其隱藏在內的頑性仍是不減,這時見湯笙明擺著要來賴著不走,便開始動起了腦筋,要來想辦法讓他主動離去。
  過不多時,于管家進廳說道:「啟稟主上,飯菜均已備妥,請主上與諸位貴客入內用餐。」胡斐站起說道:「湯星宿,敝莊招呼不周,怠慢之處,還請多加包涵。」說著下座伸手一擺,說道:「有請。」湯笙起身一揖,說道:「胡莊主莫要客氣,您先請。」胡斐走上兩步,轉回頭朝常氏兄弟一笑,當下由于管家帶領進了廂廊,直朝餐廳走去。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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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山飛狐
 
  于管家領著眾人穿過廂廊來到石屋後廳,即見偌大一張筵桌擺在屋中,足可擠下十七八人都沒問題,顯然前莊主杜希孟為人極是好客,莊上不時可聞酬酢笙歌之景,這才用得著如此巨大筵桌來使。胡斐身為玉筆莊的莊主,這時自是坐上了首席。湯笙來者是客,于管家便要領著他朝莊主下首之位坐去。
  豈知幌的一閃,那兩僮動作好快,這時卻早已搶在湯笙跟前,當下就往胡斐兩旁坐了下去。于管家微然一楞,見胡斐並未出聲喝止,心想此人必是不受歡迎之客,也就不再死守賓主之序,當即領著湯笙逕往一旁坐了下來。
  常氏兄弟身形瘦長,腰板兒始終打的筆挺,這時悶聲不響的就往湯笙對面一坐,兄弟倆各一對倒八字眉又粗又長,當場令得湯笙兩眼霎時間不知往那裏瞧來的好。胡斐說道:「清早用餐,敝莊幾道小菜實是不成敬意,還請湯星宿莫要見怪才是。」湯笙道:「胡莊主客氣了。」胡斐道:「這兩位是常氏昆仲,都是自己人,大家不用客氣。各位請用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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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常赫志聽得湯笙說來,大腿一拍,說道:「是了。當年少林、武當、峨嵋、崆峒四大門派一夕間風雲變色,三日內十大當世高手竟爾先後死去。更奇的是,每具屍體均無半點外傷,然而全身骨骼卻是軟縮成了一團,死法詭異駭人。相隔半月後,九華、丹霞掌門相繼身亡,再後則是五嶽劍派,個個死法相同,彷彿全身骨骼都被人抽光似的,就只賸皮肉還完好如初,軟軟癱在地上。那景象,甭說是親眼目睹了,光是用想的,也夠嚇的使人全身雞皮疙瘩跳起舞來了。」
  常伯志道:「大哥說的這事我也記得。當年老總舵主為了這件武林大事,親自率領無塵道長、趙三哥、文四哥三人遠赴中原,奔波萬里,直到浙江雁蕩山,纔尋得這殺人者的踪迹。趙三哥事後曾說,那晚老總舵主領著他們三人一路追上峯頂,那人七丈外唿唿唿三掌擊來,勢勁凌厲異常,周圍樹木幌動,地上長草連根拔起,嚇得幾人連番滾了開去。
  「老總舵主身手了得,雙足連點躍開,右掌一招「破碑焚石」,逕將身旁三人粗的樹木從中擊斷,嘴裏一聲裂帛般的大喝,雙手一送,跟著兩足一登,竟是兩掌連環,邊馳邊發,前勁未衰,後勁跟著又來,直將這根斷木朝敵擊去。豈知那人竟是不避不讓,雙手環抱在胸,待得斷木擊到,環圈氣勁陡發,有如一道無形氣牆擋在前方,半寸推進不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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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胡斐家傳的『飛天神行』輕功絕技,原本即是武林中罕有的一門以氣御氣之法,其祖「飛天狐狸」便已到了神出鬼沒般倐忽來去的境界,傳到胡斐這一代,更是青出於藍,只見他身子斜身一掠間,旋即趕上了在前急速奔馳的湯笙。
  湯笙心裏自知輕功不如胡斐,這才趁他不備之下乘機偷跑,卻料不到胡斐竟能兩個起落便已跟了上來,駭然中不禁忖道:「當年曾見北雲天宮主馭獅而行,陡然發力縱躍下,也只不過七丈之遠。他兩個起落便即跟上,豈不一飛十丈來外了?」不想還好,這麼一想開來,愈是覺得此門輕功詭異的厲害,若非親眼目睹,實不能相信真有此飛天神功存在。
  湯笙思緒不定中,卻見胡斐左手擺了一個「慢」行手勢,身子向右斜側,倏地朝東首一處高嶺掠去。湯笙心中微然一愕,暗道:「又怎麼了?」當下隨他身後跟去。就見胡斐隱身在一棵樹後朝前望去,手指著嶺下林間,說道:「這兩人縱躍身法奇特,卻不知是何方神聖?」湯笙朝他手指方位看去,只見前方密密麻麻的林內,卻那裏有甚麼人影可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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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山飛狐
 
  胡斐與湯笙往前看去,即見三個黑不溜偢的鐵塔般大漢立在前頭,手裏大刀足有兩尺來長,刀背上十來孔穿有碩大銀圈,提動時哐啷啷的直響,彷彿不怕別人知道他們到來似的,可見其自忖武藝高強,又謂明刀來之,心何所懼?就見這三名大漢走上前來,胸前衣襟敞開,露出黑毿毿的兩叢長毛,好似這種天候正是給他們吹風散熱的一般,毫不畏寒。
  胡斐見狀,停步抱拳說道:「在下與朋友道經貴地,沒跟朋友們上門請安,甚是失禮,要請好朋友恕罪。」只聽得當中一人鑼鈸般的聲音響來,說道:「怎麼,你們當我們兄弟三人是攔路打刦的強盜來了?」胡斐笑道:「不敢。如此風雪交加的荒山野嶺之中,卻不知三位有何見教?」那人說道:「兩位此去,可是道經狼峰口?」
  胡斐道:「前方宿頭只有該處纔有,在下與朋友正要趕去歇住。」那人道:「我說的就是這個。狼峰口的野店已經被我們給包了下來,奉勸二位還是乘早回頭的好。」湯笙楞道:「包了?這位大哥,那狼峰口的臥龍棧可是三峰交會之處,雖比不上城裏客棧來的規模,但總也四十間上房有了,閣下三位豈能全包了下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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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山飛狐
 
  胡斐與湯笙均已兩日未眠,酒足飯飽之際,各自朝著暖烘烘的煤窯坑上躺去,未幾即已雙雙沉睡過去。那賴六麻子進房收拾餐碗杯盤見狀,不敢驚擾,躡手躡腳的動作輕落,退出房時悄悄將門帶上,這才離去。
  北方天色昏暗的早,但其時不過酉時光景,渾幫人眾飽餐後紛至前廳喝酒飲茶,人聲喧嚷,卻不見有人猜拳鬥酒嘻鬧,只東一圈,西一落的各自聚攏聊著閒話,眾人眼角間卻不時的瞥向內院門廊處,似乎在等著甚麼。
  這些人服色不一,有的身著錦緞棉襖大衣,手裏拿著一個翡翠鼻煙壺,腕上戴著漢玉鐲,儼然是個養尊處優的大鄉紳模樣;有的則是衣著寒酸,身上邋裡邋遢的宛如街邊遊民,若非衣物不見破洞補靪,背上也無麻袋負在身後,否則還真容易讓人誤以為是丐幫份子。這夥人當中,有老有少,有僧有道,就是獨缺女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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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原來渾幫裏有個規矩,自己兄弟比劃,只限拳腳上分出高下,不得使用刀械器具,否則就得接受幫規處分,輕則三十大板伺候,重則三刀穿身後驅逐出幫,終身不得回歸幫下。這時但見季老三手裏大刀朔風般猛烈劈出,沃德錡矮身避過,兩手向外一分,正是太極拳中「白鶴亮翅」的前半招,跟著左腿一迴,使招「猛虎伏樁」,探掌切季老三左臂。
  季老三先前見他一路使來均是太極拳法,原料他「白鶴亮翅」的前半招一使,後頭便要跟著使出「攬雀尾」迴身攻他右側,卻料不到他竟是陡然使出八卦掌裏的「猛虎伏樁」來。這時就見他掌法一變,厲辣非常,但自己這時刀在外側迴救不及,危急中左手沉肘擒拿,伸手便抓沃德錡左手「曲池穴」,這一招極其怪異,沃德錡一怔,向後躍開一步。
  季老三見他退去,心裏直呼好險,當下橫刀一封,使出一招「上步劈山」,向沃德錡胸口刴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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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胡斐打從洪湖三墨口中得知有『渾幫』這個幫會名稱以來,始終不知其底細由來如何,原本有意要來夜探消息,這才與湯笙早早睡去,然眼下既有鍾氏兄弟在此,更見徐幫主為人甚為豪爽,當下敬了他一碗酒,說道:「徐幫主,在下十多年來深居簡出,有如過著桃花源般的封閉生活,於江湖上各門各派間少有聯絡,是而竟然未曾聽聞貴幫名頭,說來還是在下孤陋寡聞所致。但在下十餘年前也曾遊走江湖,足跡更是遍及中原武林各省之間,卻竟然也是沒曾聽人提過貴幫絲毫半點英雄事蹟,這倒令得在下心裏不禁有點納悶了。關於這點,還請徐幫主不吝為在下解惑才好。」
  徐幫主聽他問起,哈哈兩聲笑來,說道:「胡兄弟可先別感到沮喪氣餒才好。要知本幫可不似丐幫一般的具有歷史脈絡可循,幫會規模說來更是相形見絀,胡兄弟先前說已有十餘年不聞江湖世事,怪不得不知本幫創幫至今,也祇不過才短短的六年時間而已。」胡斐啊的一聲,恍然大悟,笑道:「原來如此。卻不知貴幫何以『渾幫』稱之?」
  徐幫主道:「本幫之所以叫「渾」幫,最大原因,便是當初創幫的幫眾,無不是市井裏默默無聞的雜廝小販,甚至有些還是佃農出身的莊稼漢子,有的是鄉紳富豪家裏所養的僕役,有的則是唱戲作曲的戲班出身,可謂三教九流,但卻都有一個共通點,就是大夥兒書字識得不多,無論是外人或自己,都早已認定是十足的『渾人』一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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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徐幫主道:「話不能這麼說。雖說天下受欺壓的渾人滿街都是,但咱們只要能救上一人,那麼對於這人來說,他的命運就會因此而有了改變。要知江湖裏幫會之多,數也數不完,有的好,有的壞,那咱們就先從那些壞的著手,今日殺一點,明日再補上一點,就算沒法殺了個全,至少也已經讓這些惡霸有了顧忌,不敢再隨意的來找渾人們的麻煩。
  「這些年來,江湖上自從有了『臥龍殺神』名號的出現,今兒個在陝西某幫殺掉了誰,明兒個又在江西做掉了那個大惡霸,神出鬼沒,叫得那些地痞流氓大惡霸人人自危,誰也不知下一回是那個人又要遭受正法,唯有壞事少做,或許還能避過,否則誰也不敢保證,明日自己的腦袋還在不在。這樣一來,渾人受到欺壓的事兒少了,那些地痞流氓大惡霸的氣焰更因此而消了下去,如今各省縣間尚能有些平穩日子來過,足見以暴制暴之法的確是見效了。」
  鍾兆文道:「渾幫這些年來替天行道,所殺者均是罪大惡極之人,百姓們無不拍手叫好。但這麼一來,江湖上樹敵也就愈來愈多,許多幫會裏無論死了誰,一傢伙全給算到了渾幫頭上來。今日之事,何嘗不也是因此而來的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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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但見徐幫主趨前至欄圍處居高下望,眼神正與那名面色青白的中年漢子對上,只見他眼眸深邃,瞳孔烏黑發亮,自下凝視上來,竟是帶有一股凜凜慓悍之風,那魁梧身軀廳門前這麼一立,更有雙闕嵯峨聳虎門的高拔氣勢迸顯出來。
  徐幫主方纔聽他吟誦唱來,知道這人便是追捕他許久的京城名捕『千碑手無間判官』鐵衣寒,卻不知他從何處得到了訊息,竟爾漏夜冒著冰凍風雪領人前來緝拿,當下兩手含抱,說道:「這位便是名聞京城的『千碑手無間判官』鐵衣寒鐵大捕頭來了?敝幫雪天裏大夥兒聚集狼峰口閉室取暖,卻沒想到鐵捕頭竟是聞風而來,消息倒也靈通。」
  那面色青白漢子正是『千碑手無間判官』鐵衣寒,人如其名,始終鐵寒著一張肅臉,冷冷說道:「素聞渾幫徐幫主神龍不見尾,鱗滑如鰍,行踪飄忽,人可莫測。這回要不是消息來得早,恐怕又得錯失了千載良機,說不得,只好乘著寒夜前來叼擾貴幫雪天裏暖酒話敘的雅興。這是咱們吃公家飯碗的無奈,縱有得罪之處,那也是莫可奈何的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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